飛機滑行後穩穩停住，機艙內響起解開安全帶的提示音，林暮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解鎖。
    屏幕上，阿雅的名字後麵跟著一串未讀消息的小紅點。
    “看來預約係統真的有用。”他把手機遞給蘇景明，輕輕舒了口氣。
    蘇景明一目十行掃過，反手牽住他的手，指尖摩挲手背：“嗯，是好事。”
    出租車停在慢時光後巷，剛搬下行李，前廳的人聲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林暮掀開布簾一角瞥了一眼。店內幾乎坐滿，玻璃門外還有一些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
    阿雅眼尖，跟正在操作咖啡機的陳碩低聲交代了一句，靈活地穿過吧台，閃到後門口。
    “老板！小林哥！你們可算回來了！”她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沒少忙活，“恭喜你們呀！”
    “謝謝，這幾天辛苦了。”蘇景明回。
    阿雅擺擺手，隨即壓低了聲音，表情變得有些無奈：“那個……我建議你們倆今天先別露麵了，在後頭歇歇。店裏拍照的人……有點多，防不勝防。剛才還有幾個客人一直在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蘇景明眉頭蹙了一下。
    拍照記錄本無可厚非，但鏡頭不該冒犯他人。未經允許拍攝店員，絕不能默許成常態。
    “辛苦你們了。拍照的事，我會處理。”
    說完，他轉向一旁安靜站著的唐莛。“唐莛，你今天也先休息調整一下吧。”
    唐莛點了點頭：“謝謝景明哥。”轉身走向樓梯時，背包側的藍色香包輕輕晃著。
    傅鞘的目光從背影一路落到香包上，直到人影消失。
    還以為……早就被扔掉了。
    “傅鞘？”
    見傅鞘沒反應，林暮稍微提高了點音量，又喊了一遍。
    傅鞘這才恍然回神，收回視線，轉向林暮，“抱歉，剛走神了。”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林暮笑著打趣了一句，又問，“你現在住哪？我們送你回去。”
    傅鞘搖搖頭：“不急，兩位對這波冠軍熱度的後續轉化，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我……有些初步的想法，或許可以聊聊？”
    蘇景明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人先後步入後院的玻璃陽光房。
    冬日下午偏斜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頂棚，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三人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靜謐裏。
    林暮率先分享了自己關於推出“冠軍靈感限定套餐”的構想。
    傅鞘專注聽完，斟酌道：“思路很好，但銷量受限於到店量，加上預約製，容易把即時熱情拖散。”
    他略作停頓，見林暮若有所思，蘇景明也示意他繼續，才將自己的思路進一步鋪開，提出了一套延長熱度周期、將事件轉化為品牌資產的方案。
    一番分析下來，林暮的小本子上已經記的密密麻麻，看向蘇景明提議道：“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陳淮哥也叫過來。”
    蘇景明點點頭，看著林暮專注又興奮的臉，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餓不餓？”
    “有點。”林暮摸了摸肚子，老實回答。
    “時間不早了。傅鞘，晚上留下來一起吃個便飯吧。”
    傅鞘點頭應下：“那就打擾了。”
    。。。。。。
    一覺睡醒，唐莛簡單煮了碗掛麵。聽著樓下的動靜，他看了眼時間，往常早就該打烊了。
    下樓一轉，前廳還剩兩三桌客人，阿雅滿臉疲憊，外場的小楊也在強撐收尾。
    “阿雅，小楊，我幫著一起吧。”唐莛取下掛在牆邊的圍裙係上，走進吧台內側，開始幫忙清洗堆積的杯具。
    “小莛莛，你真是太好了！人間暖男！”阿雅見狀，幾乎是癱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發出由衷的感慨。
    “咳，”唐莛動作沒停，有些無奈，“你什麼時候能不叫疊詞？”但他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哈哈哈，我覺得很好聽啊！”阿雅自己先樂了，“不然叫大名嗎？唐莛！”她故意板起臉，粗著嗓子學了一聲，又把自己逗笑了，“感覺下一秒就要開始訓話了，一點都不親切。”
    小楊一邊麻利地擦拭著吧台台麵，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僅剩的幾桌客人。
    他注意到，靠窗那桌年輕男客人，似乎頻繁地調整著手機的角度，鏡頭若有若無地掃過吧台方向。
    小楊掃了眼四周，沒什麼特別值得拍的啊？
    他心頭一跳，難道……是在拍自己和唐莛？
    他擰了條幹淨的清潔布，走到唐莛旁邊，隨意地遞過去，示意了一個背對那桌客人的方向：“唐莛，先擦擦那邊吧。”
    唐莛接過布，有些不解地看了小楊一眼。
    “那邊，”小楊用氣聲快速說，目光朝角落方向極快地一瞥，“好像有人一直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們這邊。”
    唐莛手指收緊，沉默地拿著布擦拭了幾下桌麵，心不在焉。
    濕布擦過光潔的台麵，留下幾道迅速蒸發的水痕。
    短暫的停頓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轉向一旁吃曲奇餅幹補充體力的阿雅。
    “阿雅，餅幹還有嗎？”
    “有啊，在後廚，烤箱裏應該還有一烤盤！”阿雅咽下嘴裏的餅幹，指了指後廚方向。
    唐莛點點頭，拍拍小楊的肩，轉身就朝後廚走去。
    剛走到通往後廚的過道口，就和後院三人迎麵碰上。
    “唐莛？怎麼沒在樓上休息？”林暮有些意外。
    “我休息好了，看前麵還沒收完，正好過來搭把手，換換班。”
    幾人說話的間隙，那名客人的手機鏡頭更明顯地對準了這邊。
    蘇景明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側移半步，將林暮擋在了自己身後。
    傅鞘上前兩步，顯然也想去遮擋唐莛。
    唐莛動作更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往身邊一拉：“這邊。”
    傅鞘猝不及防，被唐莛拉得一個趔趄，幾乎是半推半就地被帶進了後廚相連的小休息室。
    唐莛鬆開手，指了指靠牆的單人沙發，“你先待在這裏，暫時別出去。”
    說完，他轉身就拉開休息室通往操作區的門，閃身出去了。
    傅鞘依言在沙發上坐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剛剛被唐莛緊緊攥過的手腕。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力度和溫度，甚至在燈光下，能隱約看到一圈淺淺的指印。
    而此刻，操作區裏，林暮站在後廚入口，對剛才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還有些茫然：“景明，剛才怎麼了？”
    “沒事，”蘇景明走到他身邊，伸手將他額前幾縷因剛才動作蹭亂的頭發輕輕理順，“有人拍照。”
    “哦……”林暮點點頭，隨即牽起蘇景明的手往水池走，“晚上準備做什麼呀？”
    “意麵？”蘇景明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林暮的偏好和冰箱裏的存貨，試探著提議。
    “好！”
    兩人洗完手擦幹。林暮一轉身，就看見唐莛正用夾子往白瓷點心盤裏擺放曲奇，他立刻會意，走過去對唐莛說：“這個給我吧，我去處理。”
    唐莛剛想拒絕，卻瞥見蘇景明對他投來的目光，於是，將擺好盤的曲奇推向林暮。
    林暮端著那碟香氣**的曲奇，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笑意，從容地走向了那桌。
    “晚上好，”他將點心盤輕輕放在那位男客人的桌上，友善道，“這是我們自己烤的曲奇，剛出爐的，請您嚐嚐。另外，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他保持著笑容，但語氣更認真了些，“我們店裏希望大家都能更放鬆、自在地享受時光，所以不建議隨意拍攝店員或其他客人。如果您特別喜歡店裏的環境，或者覺得哪杯咖啡特別漂亮，拍拍它們就非常美了，您說呢？”
    男客人大概沒料到會被這樣當麵提醒，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他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拔高了嗓音，帶著點強詞奪理的意味：“我拍什麼了？我沒拍！再說了，就算我拍了，又不犯法！我又沒拿去商用賺錢！”
    坐在他對麵的朋友連忙拉他胳膊，低聲勸道：“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但那客人似乎覺得下不來台，梗著脖子，聲音更大了些：“我說錯了嗎？公共場合，拍個照怎麼了？你們開門做生意，還怕人看啊？”
    氣氛一時僵持，鄰桌也看了過來。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穩穩壓住了場麵。
    “先生，”唐莛走到桌旁，與林暮並肩而立，“您說的，還是《民法通則》時代的老觀念。建議您再看看《民法典》第一百一十條、第一千零一十八條、第一千零一十九條。”
    “您未經同意拍攝他人，我們作為肖像權人，有權要求停止侵害。如果您堅持認為這不算侵權，我們可以保留監控證據，請求公權力機關介入界定。”
    客人被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算了算了，刪了走吧，別丟人了。”朋友用力拽他。
    唐莛沒有移開目光，平靜補了一句：“麻煩您當麵刪除所有涉及店員的照片，包括最近刪除裏的內容，我們需要確認。”
    客人滿心不甘，動作粗魯地刪完照片，恨恨瞪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趕緊刪了走人吧！”他朋友在一旁看得著急，用力拽他，語氣也帶上了埋怨。然後幾乎是半推半拉地把人拽了起來，匆匆結賬離開了。
    等那兩人走出店門，唐莛才鬆了口氣。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牆角上方的監控攝像頭。
    剛才的爭執，應該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了吧。
    啪啪啪——
    幾聲清脆的掌聲響起。阿雅和小楊都在鼓掌。阿雅眼睛發亮地走過來，臉上滿是崇拜：“哇！唐莛！太帥了！我剛才大氣都不敢出！”
    林暮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真誠道：“唐莛，剛才真的多虧你了。”
    唐莛搖了搖頭，皺眉道：“沒什麼。我隻是有點擔心，那人走的時候眼神不太對，之後可能還會找麻煩。”
    蘇景明攬住林暮，手掌在他後腰安撫性地輕輕拍了兩下，同時用讚許的目光看向唐莛：“別太擔心。監控拍得很清楚。他如果真找麻煩，我們也有辦法應對。你剛才做得非常好。”
    一旁未走的熟客笑著接話：“就是！我們都看到了，那個小夥子不講理！你們做得對，要是需要，我可以幫忙作證的！”
    另一桌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年輕女孩也小聲附和：“嗯嗯，我們都看到了，支持你們！”
    這些簡單卻真誠的聲援，讓唐莛緊繃的神經，徹底鬆緩下來。
    他點頭致謝，轉身回到吧台準備繼續收拾。
    可一轉身，卻發現吧台水槽邊，傅鞘已經挽起袖子，係好圍裙，神色專注地衝洗著最後幾隻咖啡杯。
    蘇景明看到這情景，眼裏掠過一絲笑意，半開玩笑地說：“傅鞘，自願幫工的話，我是可以不用付錢的。”
    說完，他還特意側頭看了唐莛一眼，求證般道：“我沒說錯吧？”
    唐莛忍不住也跟著輕笑，搖了搖頭：“沒有。”
    傅鞘洗完最後一個杯子，關掉水龍頭，用幹淨的布擦幹手上的水漬，笑容真摯，語氣輕鬆：“嗯。勞動換晚餐，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