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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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身旁的誌願者眼看著林暮直直地跌坐下去,連忙伸手去拉他。
林暮被扶著坐到床沿,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落在那片從肩胛蔓延到胸口的鐵鏽色汙漬上。
他伸出手,把那件外套拿過來。
手指觸上去的時候,那塊布料是幹硬的。
他把衣服放到鼻尖,殘留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腔。
真的是血。
心口有什麼東西往下墜,一直往下墜,墜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上來,包裹著他,浸透他。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在坍塌。
可他的腦子還在飛快運轉。
“你和那個哥哥,是在哪分開的?”
孩子被他問得愣住,抽噎著答:“在我家附近的小山丘……”他抹了把眼淚,“有個誌願者哥哥答應去救他了,但是還沒回來……我等了好久……”
“多久?”
林暮抬起頭。孩子看見他的眼睛,嚇得停了抽泣。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可是此刻紅透了,眼眶裏蓄滿了東西,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那些東西在裏麵晃,像是隨時會決堤,又被什麼死死撐著。
“我、我記不清了……可能有一個多小時了……”
一個多小時了。
林暮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樣的滑坡,一個多小時意味著什麼。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發生很多事,也可以結束很多事。
但隻要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把那件外套攥進懷裏,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林暮!”誌願者追上去拉住他,“你要去哪兒?你不能自己去找,你不熟悉這裏。”
“我知道。”林暮急促地打斷他。但他回過頭,看到誌願者眼中善意的關切。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放柔了聲音,“麻煩你,帶我去找救援隊。”
誌願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陳主任正在登記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還沒開口,林暮已經站在他麵前。
“您好。我家人蘇景明,在桃源鎮339號附近的小山丘上失聯一個多小時。情況非常凶險。我想請您通知救援隊。”
林暮語速很快,快得有些字黏在一起,快得像怕晚一秒就來不及。他拚命忍著淚,可那些字還是被堵住了,從喉嚨裏滾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變了形,扭曲著,打著顫。
“蘇景明?”陳主任打量著眼前這個眼眶通紅的年輕人,“春和景明的景明?”
林暮一愣:“對。春和景明的景明。”
陳主任的表情一下子鬆下來。他把筆放下,語氣也緩了:“你別擔心。他沒有失聯。他跟救援隊一起去解救誌願者了。趙隊剛聯係我,人已經救出來了,正往急救區走。”
林暮緊緊攥著那件外套。
“真的嗎?”他往前邁了半步,“他是來這參加咖啡競賽的,他很高,比我高這麼多。”說著抬手在頭頂比了比,“他左耳戴著月亮形狀的耳釘,他穿的白色針織衫,他。。。。。。”
他說得越來越快,那些細節從嘴裏往外湧,像是怕對方認錯人,像是怕還有另一個蘇景明。眼淚直直地往下掉,砸在那件外套上,砸在手背上,他渾然不覺。
陳主任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後他翻開登記本,遞給林暮。
“你是林暮嗎?”他問,“我想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
林暮低頭看去。那一頁紙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他的名字和聯係方式。
是蘇景明的字。
但用的不是常寫的那手飄逸行楷,一筆一劃都收著、壓著,工工整整,似乎是怕別人認錯。
林暮盯著那兩行字,眼淚還在流,流得比剛才更凶。但哭著哭著就笑了。
身旁的誌願者先反應過來:“太好了!救的是剛剛那個小男孩說的南方哥哥嗎?”
“對。”陳主任點點頭,看向林暮,聲音裏帶著安撫,“蘇先生之前一直在這兒幫忙發物資,聽到那個孩子的故事,立馬就去找救援隊了。幸好,吉人天相,一切都還來得及。”
林暮抬起手,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他還是在對著陳主任和誌願者說,“謝謝。”
說完,他攥緊那件外套,轉身往急救區跑。
林暮在急救區找了一圈,沒有找到蘇景明。
他又跑到門外,遠遠的,他看到兩個人影。
林暮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直覺告訴他,是蘇景明。
他開始往前跑。
跑到還剩十幾步的時候,他停住了。
蘇景明也停住了。
他們隔著那十幾步的距離相望。
蘇景明的白色針織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泥漿和汙漬混在一起,狼狽不堪。頭發被雨水打濕,盡數攏向腦後,露出了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林暮的目光從那張臉開始,仔仔細細往下掃,掃過肩膀、手臂、腰腹、雙腿。
然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受傷。
眼眶熱了,唇角卻忍不住揚起。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蘇景明扶著的那個人。那人麵色蒼白如紙,眉心緊蹙,似在強忍著疼痛。肩上纏著繃帶,外頭胡亂披著條軍綠色的毯子,裸露的皮膚上血跡與泥汙交錯縱橫。一條腿明顯使不上力,整個人全靠蘇景明撐著。
唐莛看著前麵這個又哭又笑的年輕人,又轉頭看向蘇景明。卻發現蘇景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一動不動地落在來人身上,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一滴水珠正從他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蘇先生,這位是……?”
蘇景明看著那個正一步一步走近的人,看著他哭紅的眼眶和鼻尖,聲音溫柔:“是我的心上人。”
唐莛一愣,機敏如他,也一下子沒從這言簡意賅的表述中反應過來。
心上人,多生動,又多珍重的三個字。
話音落下時,林暮已行至跟前。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地披在唐莛身上,抬眸時綻開一個笑,明明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那笑容卻依舊令人心折:“唐先生,辛苦了。萬幸您沒事。”
唐莛這才回過神:“我身上髒。”
林暮為他攏好衣領,指節分明的手在衣扣間穿行,“沒關係的。”
衣物柔軟,帶著幹淨的皂角氣息。一直處於寒冷中的唐莛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包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望著林暮認真為他係好衣扣,又仔細避開傷口為他披上毛毯的模樣,忽然想,沒人會不愛這樣的人。
林暮接過他的重量,三個人慢慢往急救區走。一路上,林暮講起安置區的小男孩在他們離開後發生的故事。
故事講完時,唐莛已經躺在急救床上。好在傷情不重,肩膀上的傷口也不算深。
這一天太過驚心動魄,唐莛很快力竭。沉沉睡去的前一秒,他看見蘇景明牽著心上人的手消失在門口。
昏暗的樓梯間裏,蘇景明一把抱住了林暮,溫熱的唇落在林暮眼睛上,把還沒來得及幹的淚痕又沾濕了一遍。唇又落在鼻尖上,最後咬住他的嘴唇。
林暮仰起頭回應,不管門外人來人往,不管這世界還有多少兵荒馬亂。
他隻知道這個人依舊在自己身邊。
很久之後,蘇景明牽著林暮在民宿房間門口停下。
“雨停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了,今晚先在這裏休息。”
林暮看著那扇門,忽然想起什麼:“還沒給爸媽發消息。”
“發了,我跟他們說奪冠了讓你陪我慶祝,明天回。”蘇景明低頭看他,眼裏有笑意。
林暮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去。
門一關上,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貼向對方。蘇景明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窩裏,就這麼抱著,同手同腳地往浴室挪。
路過鏡子時,林暮瞥了一眼,被裏麵那兩個泥塑一樣的人逗笑了。
蘇景明也笑,胸腔的震動貼著他的後背傳過來。
笑聲還沒停,蘇景明的手指已經搭上他衣領的第一顆紐扣。
林暮轉過身,同樣去解他的。沾滿泥漿的毛衣、皺巴巴的襯衫,一件件落在地上。
溫熱的水從頭頂淋下來。
蘇景明捧著他的臉,吻住他。水順著兩個人的輪廓淌,衝走泥汙,也衝走這一天一夜的恐懼和後怕。
林暮閉著眼,什麼都不再想。
浴室裏漸漸漫起白霧。
很久之後,磨砂玻璃上隻剩下兩道緊貼的剪影,和一雙十指相扣、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作者閑話:
祝各位讀者朋友新年快樂,諸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