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早早醒了，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同寢的室友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眯眼瞧著他打扮，含混地嘟囔：“喲，川兒，起這麼早……約會去啊？”
    “去你的。”李川對著門後那麵小鏡子理了理衣領，“我哥他們來。”
    室友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顯然沒信，裹緊被子又睡了過去。
    清晨的食堂剛開，空氣裏飄著熱騰騰的食物香氣。李川打了三杯現磨的玫瑰豆漿，又買了些剛出鍋、油潤噴香的炒餌塊，仔細裝好，這才朝校門口走去。
    他沒等多久。車子緩緩停穩，林暮和蘇景明先後下了車。
    “哥！”李川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這邊早晚涼，你們冷不冷？”他說著，把手裏溫熱的豆漿遞過去，“嚐嚐，我們食堂招牌，玫瑰味的。”
    林暮和蘇景明接過，紙杯透著暖意，一股清甜的花香混著豆香漫出來。
    “謝謝。”
    “等很久了吧？”林暮笑著問。
    “沒，剛到一會兒。”李川引著他們往校園裏走，“走，帶你們轉轉。”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隻有零星幾個背著書包快步走著的學生，大概是趕早去圖書館占座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幹淨的路麵上，空氣清冽。
    李川熟門熟路，一邊走一邊當起了臨時導遊。從東門進去，路過一排排宿舍樓，穿過“雅園”和“百味園”，慢慢走到開闊的“倚象廣場”和古色古香的“文淵閣”前。
    “咱們學校就在倚象山腳下，”李川指著遠處青灰色的山影，“聽說以前山裏野象多，常聚在這一片。本地話講”野象”聽著像”倚象”，就這麼叫下來了。”
    走到教學區，李川的話匣子更開了。“我們學校現在不光新開了咖啡方向的專碩，還搞了好多非學曆的短期培訓。”他領著兩人停在一塊課程介紹展板前，指著上麵清晰的模塊，“喏，看，分得挺細的，導師培訓、基礎鞏固、技能提升、創新賦能、高級烘焙，還有管理運營。最長的課也就十天。”
    他語氣裏帶著點與有榮焉的興奮：“上課的都是給我們正經開課的老師，都特別厲害。”
    林暮的目光掃過展板上清晰的課程路徑，心裏那團模糊的念頭忽然被照亮了。
    他正出神，一直安靜陪在旁邊的蘇景明開了口，聲音溫和地切入了這片沉默：“李川，食堂在哪個方向？帶我們去體驗體驗學生午餐吧。”
    “啊！對！”李川一拍腦門，這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拎著早就冷了的炒餌塊，頓時懊惱，“光顧著說話，這個都忘了給你們吃了……不過沒事，食堂好吃的多著呢，跟我來！”
    食堂裏正是熱鬧的時候。剛打好飯的李川室友一眼看見他們，眼神好奇地往蘇景明和林暮身後瞟，顯然還在尋找那個“並不存在的女朋友”。
    李川憋著笑，衝室友揚揚下巴：“都說了，是跟我哥他們見麵。”
    室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趕緊衝蘇景明和林暮點點頭：“哥哥們好好參觀，吃好喝好！”說完便端著盤子溜走了。
    食堂裏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李川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穿過幾排桌椅，找了個靠窗相對安靜的角落。
    “蘇哥，林暮哥，你們坐著，我去打飯。”李川說著，眼睛已經往各個窗口瞟，“我們這兒米線、餌絲、炒飯、蓋澆飯都有，還有幾個特色小炒窗口。想吃什麼？”
    林暮看了眼蘇景明，蘇景明對他微微點頭，示意他做主。林暮便笑道：“入鄉隨俗，你看著推薦吧，挑你平時愛吃的就行。”
    “好嘞！”李川應得爽快，“那你們先坐著。”他轉身就擠進了打飯的隊伍裏。
    林暮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窗外。陽光很好，能看見遠處倚象山舒緩的輪廓，近處是結伴用餐的學生們。
    蘇景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想培訓課程的事？”
    林暮回過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點。那個短期的培訓體係，看起來很棒，時間也靈活，十天一個階段，我可以分幾次來，不影響蘇城那邊的工作。”
    他說得很實際，全是具體的考量。蘇景明安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聽起來，你已經比較過兩種選擇了。”
    “嗯，”林暮沒有否認，“相比讀2年專業碩士，那條路更直接，離我想做的事情更近。”他抬眼看向蘇景明，眼神清亮，帶著探討的認真，“你覺得呢？”
    蘇景明點了點頭，接過他的話：“現在的碩士教育，核心還是落在學術研究和論文上。如果你接下來幾年的目標是成為一線頂尖的培訓師和品控專家，那跟著業內資深老師做實戰培訓，可能比再花兩年去讀一個綜合性學位，要更直接、也更對路。”
    他的話完全從林暮的成長邏輯出發，沒有任何主觀的“我覺得你應該”。林暮聽著，心裏最後那點猶疑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篤定。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輕聲說，嘴角揚起一個放鬆的弧度。
    這時，李川端著兩個堆得滿滿的餐盤回來了，後麵還跟著一個食堂阿姨，手裏也端著一個大湯碗。
    “來來來，嚐嚐我們食堂三寶！”李川利落地把盤子放下，一一介紹，“小鍋米線，酸菜肉沫的；傣味檸檬撒撇；還有這個，黑三剁炒飯。湯是菌菇湯，今天剛好有新鮮的見手青。”
    食物的熱氣混著**的香味撲麵而來。
    林暮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尤其是那碗清湯裏浮著的菌子，鮮得讓人舌底生津。“看著就好吃。”他由衷地說。
    三人拿起筷子。李川一邊吃，一邊還在絮絮地介紹：“這撒撇的蘸水是精髓，我們食堂這版算是簡化了，但味道還行……米線要快點吃，不然坨了……蘇哥，林暮哥，你們嚐嚐這個炒飯，特別香！”
    林暮依言嚐了一口黑三剁炒飯，鹹香微辣，鍋氣十足，確實很開胃。
    他又試了試撒撇，那股混合了檸檬、香柳和大芫荽的清新酸辣味很特別。
    “好吃。”他稱讚道，胃口也跟著好了起來。
    得到肯定，李川笑得眼睛彎彎：“那是！我們學校別的不敢說，食堂可是有口碑的！”
    飯吃到一半，李川忽然想起什麼，壓低了些聲音說：“對了，蘇哥，林暮哥，你們要是真對那個培訓感興趣，我下午可以帶你們去職業技能中心那邊轉轉。那邊有更詳細的課程介紹資料，有時候還能碰上負責招生的老師，能問到更具體的東西。就算碰不上，看看他們實操的教室和設備也好。”
    這個提議正合林暮心意。“好。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川連忙擺手，顯得幹勁十足。
    午後，李川帶著他們來到了職業技能中心。運氣不錯，剛巧碰上了負責非學曆培訓招生的李老師。
    聽說有人專程來了解培訓項目，李老師十分高興，熱情地將他們請進了辦公室。
    “我們這套課程體係，是雲南省咖啡現代產業學院牽頭，跟行業裏好些資深的企業、老師一起，反複打磨出來的。”李老師一邊說，一邊在平板電腦上調出詳細的課程架構圖，轉向林暮，“你看，烘焙、衝煮、品鑒、濃縮，還有運營模塊都有涉及。但我們想的，絕不隻是教會幾個操作步驟。”
    她將圖像放大，語氣認真而篤定：“更關鍵的是，我們想嚐試構建一個真正紮根在中國土地上的培訓體係。它得緊貼我們自己的產業需要，有紮實的研發在後麵支撐，並且要覆蓋從種子到杯子的全鏈條知識。最終目的，是希望能係統化地培養出高素質的專業人才，讓我們中國的咖啡產業，在世界上更有分量，也更有底氣。”
    她看向林暮，笑容真誠，“所以我們特別歡迎像你這樣，已經在實踐中摸索過、有過自己思考的從業者。”
    了解到林暮不僅在經營咖啡館，還在蘇城嚐試開設咖啡興趣課程，李老師的眼睛更亮了些。“那真是太好了！”
    她熱切地說，“學院後續其實也有計劃，想遴選一批理念相合、有潛力的咖啡培訓合作機構。你的經驗和方向，和我們特別契合。一定要多關注我們後續的消息。”
    構建具有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培訓與認證框架？打造一個既能與國際標準對話、又深植於本土風土與產業特色的體係？甚至……未來能與SCA這樣的國際權威平分秋色，各具特色？
    這模糊而宏大的願景，仿佛一道光，驟然照亮了林暮內心深處某些尚未成形的抱負。這不正是他隱約向往、卻不知從何著手的方向嗎？
    “我明白了，”林暮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想象中更沉穩，“謝謝您，李老師。我會持續關注的。”
    走出辦公室，午後明亮的陽光有些晃眼。
    林暮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感覺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鼓脹，熱熱的，充滿了力量。
    他跟著李川和蘇景明，沿著來路往校門口走。校園裏的嘈雜聲漸漸清晰，將他從激蕩的思緒中拉回。
    離別的時刻也到了。
    “蘇哥、林暮哥，你們這就要走了嗎？”李川送他們到校門口，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戀戀不舍。
    蘇景明抬手看了看時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嗯，時候不早了。回莊園還得一個多小時，天黑下來路不好走。”
    “好吧……”李川的聲音低了下去，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麵。
    林暮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笑，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很快會再見的。”他笑著遞過去，示意李川打開。
    李川有些疑惑地接過來，掀開盒蓋。裏麵靜靜躺著一支鋼筆，教堂藍的主體色澤溫潤，金色的筆夾和裝飾在夕陽下閃著細膩的光。
    “哇……”他低低驚呼了一聲，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好漂亮！”
    “聽浩哥說你最近迷上了收集鋼筆，”林暮看著他驚喜的神色，溫聲解釋，“就選了這支。希望你喜歡。”
    “喜歡！特別喜歡！”李川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忽然張開手臂，用力擁抱了林暮一下，鬆開後，似乎覺得不夠，又把站在一旁的蘇景明也攬過來，結結實實地抱了抱。
    蘇景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無奈，眼裏卻帶著縱容的笑意。等李川鬆開，他才提醒道：“車到了。我們真該走了。”
    李川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把鋼筆小心地收好。“走吧，”他打起精神，“我送你們上車。”
    車子緩緩駛離校園後視鏡裏，李川的身影還站在原地揮手，直到轉彎後消失不見。
    車後座，蘇景明伸手，將林暮輕輕攬進懷裏，讓他靠著自己的肩。
    “還在想學校的事？”他低聲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的頭發。
    林暮搖搖頭，臉頰在他肩窩蹭了蹭，“今天……信息量太大了。我得發會兒呆，消化一下。”
    他說得誠實，蘇景明聞言便不再追問，隻是掌心落在他發頂，繼續很輕地揉，像安撫，也像一種無聲的“知道了”。
    兩人回到顧茗的莊園時，暮色已開始四合。熟悉的木屋，靜謐的山林，空氣裏還飄著白天烘焙咖啡豆留下的隱隱焦香。
    明天，他們就要飛回蘇城了。
    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裏，離開普洱，林暮心裏忽然漫開一片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舍。這最後一晚，兩人都睡不著，遂坐在民宿外的廊簷下看星星。夜空清透，星河低垂。
    “景明，”林暮忽然開口，“以後……可以帶爸媽來這兒住幾天。這裏環境真好。”
    蘇景明沒說話，隻是伸手將他攬過來，讓他側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環過腰際，掌心穩穩托著。
    “等你來普洱上學，我們都常來。我，爸媽，隨時都可以過來陪你。”
    林暮扭過身子看他，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睛亮亮的，有點哭笑不得：“你這算……給我陪讀啊？”
    “不是陪讀。”蘇景明糾正他，“是陪伴，也是休假。”
    林暮安靜地聽著，沒再說話。他轉過身，重新靠進蘇景明懷裏，臉頰貼著他的肩膀。溫熱的呼吸一下下拂在頸側，柔軟的嘴唇無意識地蹭過皮膚。
    蘇景明的手一下下輕輕撫過他的頭發，另一隻手攬著他的腰，身體隨著夜風微微晃動，像在哄睡一個孩子。
    過了很久，他聽見林暮的聲音從肩窩傳來：
    “我好幸福啊。”
    蘇景明動作沒停，隻是低下頭，很輕地吻了吻他的發頂。
    “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