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偶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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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林一個人站在悠樂園門口等江述。
祁森被他打發走了。至少在表麵上是這樣。
實際上那個“電燈泡”就貓在門口的唱吧小隔間裏,從這個絕佳的角度,既能看清入口,又能完美隱藏自己。
江述來得比預想中快,甚至帶了點微喘。他看著靠在服務台邊的祁林,“怎麼不在裏麵等?”
祁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嘴硬:“這種幼稚的地方,江大設計師也會專程跑來?”
江述看著他這副別扭的樣子,居然笑了:“幼稚嗎?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手環,輕輕扣在腕上,“正好,今天重返一下青春。”
兩人沉默地往裏走了一段,電子遊戲的音效在走廊裏回蕩。江述翻看著手裏的宣傳冊,側過頭問:“你喜歡玩什麼?”
“我不喜歡,是陪我弟來的。”祁林說完才猛地想起重點,“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江述輕咳了一聲。這孩子連點鋪墊都不要嗎?
“是有話要說。”他合上宣傳冊,“不過在那之前,先陪我玩一會兒?”
“……哦。那你想玩什麼?”
“台球吧,你會嗎?”
“嗯。”
台球區很安靜。江述打球的姿勢很好看,俯身時肩背的線條,握杆時修長的手指,瞄準時睫毛垂下的弧度。
祁林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清脆的撞擊聲將他拉回現實。江述已經清台了。
“還玩別的嗎?”祁林抱著球杆靠在牆邊。
江述想了想:“要不……試試密室?”
祁林跟著他穿過走廊,最終停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房間門口。
他有些疑惑,現在的密室都這麼簡陋了?
事實上悠樂園根本沒有密室項目。江述把他帶到了劇本殺區域的閑置房間,隻是想要一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
“祁林。”江述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我先道歉。那天……我下手太重了。”
祁林沉默著。那一撞的疼痛早已消散,但心口某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沒事。”他聽見自己說,“我原諒你了。”
他抬起手搓了把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所以,你是專門來道歉的?”話出口的瞬間,他幾乎想苦笑,“我還以為……算了。真的不疼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江述組織著語言。
“那什麼,我先走了。”祁林轉身就想拉開門,“我還有事,你慢慢——”
手腕突然被握住。江述的掌心很燙。
“祁林,”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祁林耳中,“我也是喜歡你的。”
祁林僵住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像祁林喝多了時候做的美夢。他感覺到眼眶迅速發熱,有什麼東西滾落下來。
啪嗒一聲,砸在江述的手背上。
溫熱的,濕潤的。
江述鬆開他的手腕,轉而輕輕托起他的臉:“對不起……我又讓你難過了嗎?”
祁林用力搖頭,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
原來人在太幸福的時候,也是會哭的。他想說”你沒有”,想說”我很好”,可眼淚根本止不住,越擦越多,最終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江述歎了口氣,將他輕輕擁進懷裏。這個擁抱很克製,卻又足夠溫暖。
“其實你也感覺到了吧?”江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否則你也不會跟我告白。畢竟我是你上司。按理說,這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祁林把臉埋在他肩頭,悶悶地說:“我沒想那麼多……”
“我知道。”江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祁林深吸一口氣,終於稍微平靜下來。他從江述懷裏退開一點,抬眼看他:“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還是隻是……同情我?”
江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真的。”
可祁林心裏的某處還在不安地搖晃。他突然聽到自己問:“難道不是因為追憶往昔嗎?比如蘇景明。”
江述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祁林還是知道了。
“祁林,不是你想的那樣。”江述想解釋,但祁林的情緒已經先一步激動起來:
“那是怎樣的?你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招聘我的?你能告訴我嗎?”
江述一時語塞。他確實在第一眼時因為某個模糊的側影多停留了一瞬,但最終決定錄用祁林的,是那份出色的作品集和專業素養。
看著祁林泛紅的眼眶,江述忽然輕笑一聲,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領,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呼吸可聞:“怎麼?對自己的專業能力這麼不自信。”
祁林的臉瞬間紅了:“我……我沒有。”他想站直些,可江述的手沒有鬆開。
兩人維持著這個曖昧的距離,直到祁林偏開視線,開始研究江述身後牆上那個道具骷髏頭。
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極輕地擦過他的臉頰。
大腦空白了一秒,祁林才反應過來。
是吻。
他猛地轉回臉,眼裏寫滿震驚。江述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明明當初表白時大膽得想直接吻上來,現在被親一下臉反而這麼激動?
“現在相信了嗎?”江述笑著問。
在這個含笑的目光裏,祁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魂。他重新掌握主動權:“我不信。除非……讓我驗證一下。”
“怎麼驗證?”江述話音未落,就被祁林推到牆邊。
後背撞上開關的瞬間,燈光“啪”地熄滅。
黑暗籠罩下來,隻有大廳的燈光從窗戶裏漏進來。
祁林的唇落下來之前,江述最後看見的是他灼熱的目光,接著耳邊炸開隔壁玩家的尖叫:
“啊啊啊——不是說不是恐怖本嗎?!”
“誰關的燈?!”
原來兩個房間共用一個開關。江述分心地想,這設計真夠扯的。
但很快他就無暇多想了。
祁林的吻很青澀,固定他下巴的手甚至有些顫抖,可那份急切和認真卻透過唇齒直抵心底。江述抬手環住他的脖頸,溫柔地回應。
這個動作讓祁林的呼吸驟然加重。他收緊手臂,將江述更緊地箍進懷裏。
“吧嗒——”
隔壁顯然找到了開關,燈光重新亮起。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祁林清醒了些。他停下來,看著江述被他吻得泛紅的唇,看著這張讓他神魂顛倒的臉,又問了一遍:“你真的喜歡我嗎?”
“真的。”
“哪怕……你再次見到蘇景明?”
江述無奈:“怎麼又提他。我們早就結束了。”
祁林深吸一口氣,決定今天就把一切徹底厘清。他拉起江述的手就往外走:“因為,我今天見到他了。”
江述被他拉得一個踉蹌:“所以呢?”
“所以他現在也在這裏。我們不如一起去見見他?”
“什麼?為什麼要見他?祁林你先鬆手——”
祁林充耳不聞,剛拉開門,就看見祁森那個蠢弟弟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祁森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最後落在江述身上,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嗨,嫂……啊不是,江總。”
江述倒是很平靜:“叫江述就行。”
祁森點頭如搗蒜。
祁林嫌棄地瞥他一眼:“你怎麼還在這兒?”
“呃……給你守門啊,我多講義氣。”祁森說著就往江述身後躲,正好躲開祁林踹過來的腳。
就在這鬧哄哄的瞬間,祁森忽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好好玩啊景明,就是打保齡球好需要臂力,我感覺明天可能抬不起胳膊了。”
是林暮。
他正牽著蘇景明的手從拐角轉出來,一邊走一邊輕輕晃著兩人的手臂。微垂的眉眼間還帶著運動後的倦意和滿足,頰邊有淺淺的梨渦。
“嗯,”蘇景明任由他晃著手,目光溫柔地落在他側臉,“選的球都比較輕,應該不會拉傷。喜歡的話,下次我們可以預約單獨的場次。”
祁森僵硬地轉向聲音來源。
果然是蘇景明和林暮,正朝這邊走來。
走廊裏嘈雜的遊戲音效、遠處人群的喧嘩,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時間凝滯在這一刻,隻剩下五道目光在沉默中無聲交彙。
祁森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喉結動了動,試圖擠出一點聲音,卻隻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
“……嗨。”
他硬著頭皮扯出一個笑容,目光落在林暮臉上。
“好巧,又見麵了。”
林暮看清了對麵的三人組合時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江述時。他的目光掃過祁林緊握著江述手腕的手,又掠過兩人都有些泛紅的臉頰。
下一秒,江述輕輕掙開了祁林的手。
那一瞬間,祁林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掌心卻已空蕩蕩。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指尖急速蔓延至全身,血液像是在血管裏結了冰。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髒碎裂的細微聲響。
果然。
他開始恨前一秒的自己。
為什麼要親手把剛剛握住的幸福推到懸崖邊去檢驗?他痛恨自己前一秒的天真和執著。
眼眶迅速發熱,他幾乎要再次潰敗。
可就在這時,江述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祁林怔怔地低頭,看著兩人**的手指,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他被輕輕向前帶了兩步。
江述牽著他,站到林暮和蘇景明麵前。
江述的姿態放鬆而坦然,他抬起眼,含笑的視線先落在林暮臉上,再轉向蘇景明:“好久不見。”
林暮和蘇景明幾乎是同時開口,兩道聲音和諧地交融在一起:“好久不見。”
“機會難得,要不……一起喝一杯?”祁森小聲提議。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縮了縮脖子。果然,祁林的眼刀已經嗖嗖飛過來了。
什麼“機會難得”?這傻子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就在祁林準備用眼神把自家弟弟就地正法時,江述卻先開了口,語氣自然地像在回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邀請:“好啊。”
他說著,還輕輕捏了捏祁林的手背,像是無聲的安撫。
蘇景明聞言看向林暮,眼裏帶著溫和的詢問。林暮衝他一笑,頰邊梨渦淺淺浮現:“可以啊,聽說這裏的調酒師很有名。”
祁森看著那個笑容,心裏又漏跳了一拍。
哎,這迷人又遙不可及的、已婚的crush。
一行人往酒吧走去。
林暮能感覺到,蘇景明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他的情緒。他趁前麵幾人稍遠,湊到蘇景明耳邊,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狡黠:“你不想看看……祁林和江述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景明輕輕刮了刮他的鼻子,眼裏浮起笑意:“我怎麼沒發現,你還挺八卦的。”
林暮笑著吐了吐舌頭,理直氣壯:“八卦是人之常情嘛。”
五人在卡座落座,祁森幾乎把自己縮進了角落的陰影裏。
侍者將酒水送上,玻璃杯底與桌麵輕叩的聲音在短暫的靜默中格外清晰。
江述舉起杯,目光先是落向林暮,繼而轉向蘇景明,他的聲音平靜溫和:“恭喜你們。”
林暮微笑頷首,蘇景明亦舉杯示意,兩聲道謝再次同時響起。
江述的酒杯未落,他的視線停留在蘇景明臉上,語氣裏帶著感慨:“看來,你當初的預言成真了。”
蘇景明微頓,隨即了然。他迎上江述的目光,“嗯。離開一段不再滋養彼此的關係,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選擇。”
江述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轉向身側的祁林。
那家夥正襟危坐,眼神卻飄忽不定,耳朵幾乎要豎起來,緊張與忐忑幾乎寫在了僵硬的側臉上。
江述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重新看向蘇景明,問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前任局空氣凝固的問題,語氣卻隨意輕快:
“所以,這些年……你有沒有哪怕一刻,想過要回頭?”
問題落下的瞬間,空氣微妙地凝滯了。
蘇景明眉梢微挑,顯然沒料到會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聽到這個問題。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識地瞥向身邊的林暮。
而林暮此刻的表情,竟與角落裏的祁森如出一轍。
那雙漂亮的眼眸微微睜大,唇邊抿著一絲克製的、純粹好奇的亮光,儼然一副“我也想知道”的模樣。
蘇景明心下搖頭,眼底卻染上無可奈何的溫柔。
這小家夥……連我的“瓜”也吃得這麼起勁。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江述,眼神裏的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沉靜。
他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擲地有聲:“沒有。”
江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然後,他也笑著回答:“我也沒有。”
這句話,與其說是回答蘇景明,不如說是說給在場某個人聽的最終判決。
祁林感覺自己那顆高高懸起、七上八下的心,在聽到這輕描淡寫四個字的瞬間,倏地落回了實處。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名為狂喜的情緒洶湧而上,幾乎要將他淹沒。心尖像是被溫暖的雲朵妥帖地包裹住,輕飄飄地浮起來,每一個角落都灑滿了陽光。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這場對話,這個“沒有”,是江述專門為他問的,為他答的,為他——塵埃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