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未到站，程禾的信息就一條接一條地跳進來，小姑娘堅持要來接站。一出閘口，果然看見她踮著腳在人群裏張望，見到他們時眼睛倏地亮了，用力揮著手。
    大半年不見，程禾又長高了一截，身形有了少女的雛形，眉眼間程蓓老師的神韻越發清晰。林暮看著她朝自己跑來的模樣，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時光重疊，心頭湧起一陣溫熱的酸軟。
    “哥！蘇哥哥！”程禾跑到跟前，氣息微喘，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歡迎回家！”
    回程的車上，程禾嘰嘰喳喳地說著近況。聽說外婆親自下廚做了飯等他們，林暮和蘇景明幾乎同時露出了擔憂的神色。老人家一年前腦出血手術後，身體雖恢複得不錯，但始終需要精心照料，如今天氣轉涼，更需格外當心。
    “放心吧！”程禾看出他們的顧慮，連忙保證，“外婆隻是動動嘴指揮，洗菜切菜炒菜都是我幹的！我放假呢，累不著她。我們快回去吧，菜要涼了。”
    推開家門，溫暖的飯菜香氣撲麵而來。桌上菜肴豐盛，明顯照顧了蘇景明偏清淡的口味。外婆笑容慈祥，氣色看起來很不錯。一頓飯吃得十分溫馨。
    飯後，蘇景明拿出準備好的禮物。送給程禾的是一套精美的文具禮盒，祝賀她考入重點高中。送給外婆的，則是一條質地柔軟、繡工精致的蘇繡披肩，素雅的圖案，正好適合漸涼的秋季。
    林暮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外婆披上披肩時眼底的笑意，看著程禾**著新文具時雀躍的神情，心裏那片名為“家”的土壤，似乎又被滋養得更加豐厚柔軟。他事先並不知道，蘇景明悄悄地準備了這些。
    就在這時，程禾眼尖地拉過林暮的左手，目光落在那圈淡淡的戒痕上，壓低聲音，眼裏閃著好奇又興奮的光：“哥，這是……你和蘇哥哥？”
    林暮一怔，下意識想收回手，卻被程禾輕輕握住。他驚訝於少女敏銳的觀察力，這痕跡連他自己都未必時時注意到。
    他看著程禾清澈的眼睛，猶豫片刻，最終沒有否認，隻是微微點了下頭，輕聲叮囑：“先別告訴外婆，等合適的時候，我們自己說。”
    程禾卻眨了眨眼，聲音更輕了：“哥，你小看外婆啦。其實……外婆早就猜到了。你自己告訴她，她會更高興的。”
    這話讓林暮和蘇景明都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他們走到外婆身邊，坐下，由林暮輕聲開口，講述了他們的決定。
    外婆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隻有如同秋陽般暖融融的笑意。她伸出溫暖的手，一手握住林暮，一手握住蘇景明，輕輕拍了拍。
    “好，好。”她目光在兩人臉上流連，“兩個人互相扶持，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外婆替你們高興。”
    那一刻，懸在心頭的最後一絲顧慮，悄然落地。
    兩人又陪外婆說了好一會兒話，方才起身告別。
    剛到酒店房間，蘇景明便從身後擁了上來，溫熱的呼吸拂過林暮耳畔，手臂環得很緊。林暮被他帶著轉了個身，陷入一個深長的吻裏。氣息**間，他能感受到對方毫不掩飾的熱情與眷戀。
    唇齒稍分，林暮微微喘著氣，額頭與蘇景明相抵。他想著明天的計劃，要早起帶蘇景明去嚐地道的早餐，再給外婆和程禾買套冬裝，好好陪她們逛逛。時間不太夠……
    “林暮，”蘇景明低笑著啄了一下他的唇角，“你不專心。”
    被點破心思，林暮麵上更熱。他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仰起臉，主動回吻過去，是一個帶著安撫與商量意味的輕吻。“今晚……歇歇好不好？”他望進蘇景明深沉的眼底，聲音放得很軟，“明天我想早點起，帶你過早，然後去陪外婆她們……行程有點滿。”
    蘇景明顯然很受用他的主動與軟語。他細細品味著這份親昵，指腹摩挲著林暮的後頸，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將人擁進懷裏。
    “好。”他在林暮發間落下一個吻，“都聽你的。”
    。。。。。。。。
    第二天一早，林暮就帶著蘇景明鑽進巷子裏一家冒著熱氣的小店。
    “這家牛肉粉，我高中很愛吃。”林暮熟門熟路地點了兩碗，又加了份金黃的炸洋芋。
    粉端上來，湯頭清亮，牛肉酥爛，熱氣瞬間烘暖了早晨的空氣。兩人安靜地吃著，額角都沁出薄汗，胃裏溫熱滿足。
    炸洋芋上來時，蘇景明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金黃的土豆塊上，赫然撒著一小撮細碎的、象牙白色的折耳根。那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與清新草藥的氣息彌漫開來。
    他遲疑地抬眼，正對上林暮笑得彎彎的眼睛，裏頭閃著明晃晃的狡黠。
    蘇景明沒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用筷子尖，將那些細白的根莖一點點撥到粗陶碗的邊沿。
    “景明，”林暮托著腮，聲音裏帶著誘哄的笑意，“嚐嚐嘛，真的，習慣了會覺得特別香。”他說著，自己先夾起一根裹著折耳根的土豆條，哢嚓咬了一口，嚼得一臉滿足。
    蘇景明看著他那期待又帶著點壞心眼的模樣，沉默兩秒，終於伸出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塊僅僅沾了點氣息的土豆，送進嘴裏。
    下一刻，那股難以言喻的、極具穿透力的奇異味道，還是在他口腔裏猛地炸開。他動作極輕微地僵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地舀起旁邊的牛肉湯，迅速喝了一大口。
    “好吧，”他放下筷勺，語氣裏帶著認輸的無奈，“我還是……不太能接受。”
    林暮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眼睛亮晶晶的：“可惜呀，你這就錯過了人間一大美味。”
    蘇景明聞言，眉梢微微一挑。他側過身，朝林暮那邊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僅容兩人聽見：“不可惜。”他的目光掠過林暮的唇，又緩緩移回他帶笑的眼睛，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我有真正的人間美味。”
    林暮先是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耳根唰地紅透了。他又羞又惱，一把將桌上的洋芋碗扒拉到自己麵前：“你……你這人！不給你吃了！”
    蘇景明低笑著握住他手腕，輕輕晃了晃：“真生氣啦？”
    “沒有！”林暮別開臉，聲音悶悶的，過一會兒又轉回頭，瞪著他，壓低聲音控訴，“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壞了，總是開我玩笑。”
    蘇景明的手指滑下去，自然地牽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兩下，語氣無辜又坦然：“是你不經逗。而且，我說的是實話。”
    林暮被他看得臉上熱度又升，隻能虛張聲勢地威脅：“……再說！以後都給你加折耳根！”
    “好，好，”蘇景明從善如流地點頭，眼裏笑意未散，“不說了。”
    店外市聲嘈雜，這頓早餐，吃得比預想中，還要熱鬧幾分。
    吃過早飯，他們接上外婆和程禾去逛商場。林暮細心為外婆挑選了舒適保暖的衣物鞋襪，外婆試穿時笑容滿麵。
    轉到少淑女裝區，程禾明顯活潑起來。她在衣架間輕盈地穿梭，拿起這件看看，又摸摸那件，眼裏閃著光，卻拿不定主意。她拎起一件鵝黃色的毛衣，又拿起一件奶白的，左右為難，最後求助似的看向林暮。林暮笑著搖頭，揉了揉她的頭發：“找你蘇哥哥，他眼光好。”
    蘇景明聞言，眉梢輕輕一挑。“哥哥”這個稱呼從林暮口中自然喚出，雖是順著程禾的叫法，卻像一片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喜歡這個意外收獲的稱謂。
    他斂回微散的思緒，含笑上前，接過程禾手裏的兩件衣服，目光溫和地打量了一下少女的身形和氣質。不過片刻，他便從旁邊架上另選了一套遞過去：“試試這套？”
    程禾依言換上，從試衣間走出來時，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
    眼睛亮亮的，顯然很滿意。
    隻是在最後選擇羽絨服時，有了點小分歧。程禾試了一件香芋紫色的短款，襯得她膚色格外白皙瑩潤，整個人像顆發著柔光的珍珠。蘇景明覺得很好看，程禾自己照鏡子時抿著嘴笑。眼裏是明晃晃的喜歡，但最後卻悄悄放下了，拿起了旁邊最普通的黑色。她湊到蘇景明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蘇哥……黑色耐髒，在學校方便些。”蘇景明垂眼看著她，少女的心思像一層薄薄的紗，既想漂亮，又不得不考慮那些現實的、瑣碎的約束。他沒多問，隻點了點頭，溫聲道：“好，那就黑色。”
    等程禾換回自己的衣服，林暮已經拎著大包小包去結賬了。蘇景明自然地落後兩步，等林暮轉過一排衣架，他才側身對身旁的店員溫和地笑了笑，低聲道：“方便加個微信嗎？剛才試的那件香芋紫色，也請幫我包起來，地址我稍後發給您，麻煩寄一下。”
    店員會意，很快拿出手機掃了碼。
    走出商場時，已近正午。蘇景明打車，將一家人帶到他提前訂好位子的火鍋店。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氤氳，將玻璃窗蒙上一層朦朧的白霧。林暮忙著照顧一家老小，不時給大家夾菜、添飲料，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蘇景明坐在他旁邊，將燙好的肉片自然放進他碗裏。一頓飯吃得歡聲笑語，從胃到心都暖融融的。
    飯後，外婆的眼皮漸漸有些沉了，坐在椅子裏，安靜地聽著大家說話，林暮見狀便俯身對外婆說：“外婆，您累了吧？我們先送您回家躺會兒。”
    程禾在一邊幫著收拾，動作輕快，卻時不時蹭到林暮身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等把外婆安頓好，林暮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回到客廳，隻見程禾已經背好了自己的小包，站在門口附近，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哥，”她聲音裏壓著點雀躍，“家附近新開的那家書店，我一直沒空去。明天就開學了……我們能去看看嗎？”
    林暮和蘇景明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林暮點頭，“走吧，帶你去。”
    書店寬敞明亮，分區清晰。一整麵牆的教輔資料旁，便是琳琅滿目的課外讀物。靠窗設了一片安靜的消費閱讀區，木質桌椅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已經坐了不少身著校服的學生，或做題，或看書，隻有偶爾翻頁的沙沙聲。
    程禾在暢銷區的書架間，意外碰見了同班女生。那女孩正捧著一本書，抬頭看見程禾和她身後兩個男生，臉“唰”地紅了，慌忙把書往懷裏一藏。程禾眼尖，瞥見了那不同尋常的封麵和幾個曖昧的關鍵詞，顯然是本bl小說，她立刻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同學的窘態，笑著打招呼：“這麼巧！你也來逛書店呀？”
    “哥，”她回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暮，“我跟我同學一起看會兒書，行嗎？”
    “當然行，”林暮笑著點頭，“去吧，走的時候給我們發消息。”
    兩個女孩手挽手走開後，林暮和蘇景明便在書店裏悠閑地踱步。林暮的目光掠過那些專注閱讀的學生，又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這裏離家和學校都近，鬧中取靜。
    “環境確實不錯，”蘇景明在他身旁輕聲說，“比家裏更有學習氛圍。”
    林暮點點頭，心裏有了主意。他走到服務台，很快辦了一張儲值書卡，充上了一筆足夠使用的金額。然後在書架旁找到正和同學低聲說笑的程禾，把卡輕輕遞到她手裏。
    “小禾，這張書卡你收好。以後放學或者周末，可以和你朋友常來這兒看看書、寫寫作業，累了就點杯喝的，放鬆一下。”
    程禾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卡，鼻尖忽然有點發酸。她覺得今天已經花了哥哥太多錢，心裏滿是過意不去，可林暮眼裏的笑意那樣坦然溫暖，讓她所有推拒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後，她隻是用力點點頭，聲音有些悶：“謝謝哥……我會好好學習的。”
    林暮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溫柔地笑開，臉頰上露出淺淺的梨渦。他揉了揉程禾的頭發：“別有壓力。有什麼事，隨時跟哥說。”
    程禾眼眶微熱，重重地“嗯”了一聲。
    待林暮轉身走遠，她身旁一直安靜如鵪鶉的同學才猛地回過神，激動地抓住程禾的胳膊，壓低的聲音裏滿是興奮：“程禾！那是你哥？也太帥了吧！去選秀都能出道了！”
    程禾與有榮焉地抿嘴笑，有點小得意：“那當然。”
    她眼神往遠處飄了飄，示意同學看向正並肩站在窗邊低聲交談的蘇景明和林暮，聲音更小了些，帶著點分享秘密的雀躍：“那邊那個，帥不帥？”
    同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兩個身形挺拔、氣質迥異卻又莫名和諧的身影靠在一起。她呆了兩秒，由衷地感歎：“帥啊……都好養眼。天，我感覺明天開學都沒那麼痛苦了，今天值了！”
    程禾看著同學一臉陶醉的樣子，慢悠悠地拋下一句：“他們結婚了。”
    “什麼——？！”同學差點驚呼出聲，好在程禾眼疾手快地捂了她一下，才把後半截音量壓回喉嚨裏。
    旁邊有人投來目光，程禾趕緊拉著還沒完全消化這巨大信息量、眼神發直的好友，溜到飲品區，點了兩杯熱奶茶。
    同學捧著溫暖的杯子，感覺世界觀受到了一絲的衝擊。
    原來……是真的。不是小說裏遙不可及的想象，也不是隔著屏幕的遙遠故事，就是活生生的、呼吸著的、站在光裏的兩個人。那種彼此間流動的、無需言說的熟稔與親昵，讓人挪不開眼。
    “居然……”她在心裏悄悄感歎，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驚訝與豁然開朗的興奮感，隨著奶茶的甜意一起漫上來。原來現實中，真的可以有這樣……配得仿佛從同一個故事裏走出來的人。
    等一杯甜暖的奶茶下肚，她才徹底活過來，眼睛放光地湊近程禾：“快！跟我講講！我太好奇了！”
    程禾歪著頭想了想：“其實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就知道蘇哥以前是我哥的老板，他在蘇城有一家很棒的咖啡館，我哥在那兒工作，後來……就在一起啦。”她省略了許多細節，但語氣裏的肯定與歡喜卻清清楚楚。
    就這麼寥寥數語，已經足夠讓想象力豐富的少女在腦海裏編織出無數個故事版本了。
    而窗邊，林暮對不遠處少女們激動又克製的窺探毫無所覺。他正微微蹙著眉，和蘇景明商量著外婆的事。
    “外婆今天跟我說，還是想回家住，不想長住康養中心了。她說小禾高中了，想多陪陪她。”
    蘇景明認真地聽著，沉吟道：“康養中心那邊的評估報告我看了，外婆目前的身體狀況確實可以考慮回家住，但為了穩妥起見，最好再做一次全麵的檢查。”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林暮微蹙的眉心。林暮臉一熱，趕忙拉下他的手，眼神示意周圍還有人。蘇景明眼裏帶了點笑意，繼續道：“爸推薦了一家私立醫院，比較細致。我約了明天上午的檢查。”
    林暮愣了一下：“可是我們不是明天就要回蘇城了嗎？”
    蘇景明輕輕握住林暮有些發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裏：“沒事，我都安排好了。我跟陳碩說過了，店休兩天，正好他們最近辛苦了，需要休息一下。我們大後天再回，時間很充裕。”
    林暮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他回握住蘇景明的手，眉頭舒展，點了點頭：“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