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四人分別。陳淮趁著蘇景明去開車的間隙，湊近林暮，衝他眨了眨眼，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林暮被他的模樣逗笑，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分。他看著陳淮和周嶼並肩離去的背影，又望了望不遠處正將車緩緩駛來的蘇景明。午後陽光正好，樹影在風中輕輕搖曳。
    真好啊，現在的這一切。
    過了今天，明天應該……也會很好吧。
    回去的路上，林暮靠在副駕駛座裏，側頭看著窗外流過的光影。他腦子裏反複預演著等會兒該如何開口，思緒紛亂。
    以至於當車駛入一個陌生的地下停車場，停穩熄火時，他才恍然回神。
    “嗯？”林暮坐直身體，望向車窗外陌生的環境，又轉頭看向正在解安全帶的蘇景明，“不是回家嗎？”
    蘇景明看著他懵懵的樣子，像隻誤入陌生領地、謹慎觀察四周的小貓，心裏驀地一軟。他傾身過去，輕輕吻了吻林暮的唇角。
    “嗯，是回家。”蘇景明的聲音含著笑意，“但是回另一個家。我們的新家。”
    “新家？”林暮更加迷惑了。
    蘇景明繞過來替林暮打開車門，然後伸出手：“下車看看？”
    林暮愣愣地將手放進他溫熱的掌心，被他牽著下了車。上行的電梯來的很快。金屬壁上映出兩人挨得很近的身影。林暮看著鏡麵裏的自己和蘇景明，剛才心裏那些對“談話”的緊張，不知不覺轉變成對未知“新家”的忐忑與期待。
    電梯門打開，入眼就是入戶門，蘇景明牽著他的手在門前停下，側過身，將林暮輕輕引到門鎖前。
    “密碼是你的生日。”蘇景明說。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依言抬起手指，在密碼鎖的觸摸屏上輸入那串熟悉的數字。
    “嘀”的一聲輕響，隨即是一道溫和的電子女聲：“門鎖已開，歡迎回家。”
    “家”。
    這個字眼，即便經由機械音說出，也奇異地帶著溫度，熨帖地漫過心頭。
    ……我們的家嗎？
    門被推開，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線流淌出來。映入眼簾的是極其溫馨的陳設。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牆壁，簡約的家具，角落裏有生機盎然的綠植。每一處細節都透露出精心布置的痕跡。
    蘇景明牽著林暮的手走進去，像向導一樣，帶著他一一走過每個空間。
    林暮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蘇景明曾問過他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當時隻以為是隨口閑聊，如今才恍然原來從那時起，這個人就在默默準備著。
    可他們在一起，分明才半年。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元宵節以後。”
    蘇景明推開廚房的玻璃門，“這個廚房比二樓的小廚房寬敞，我們一起做飯也不擠。”
    林暮的手指拂過冰涼光滑的岩板台麵，腦海裏瞬間閃過兩人肩並肩在這裏忙碌的尋常畫麵，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書房兩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中間是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另一側靠窗的位置，則擺放著一張看起來就十分舒適的沙發。
    “你說你喜歡大桌子，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工作。這張桌子你滿意嗎？”
    “滿意。”林暮點頭，目光卻忍不住飄向那張沙發，想象著某個午後兩人各自蜷在一頭看書或小憩的寧靜。
    衛生間是細致的四分離設計，幹濕分區徹底，最裏麵的玻璃隔間內，竟然真的有一個看著就很愜意的白色浴缸。這是林暮當時的一個小想法。
    “浴缸！”他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轉頭看向蘇景明，眼裏漾開驚喜，“你真的記得……”
    最後是臥室。寬敞，床卻隻和二樓的一樣大，鋪著一樣柔軟的淺灰色床品。床頭那盞造型別致的落地燈上，懸掛著木玫瑰風鈴。
    林暮怔住了。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風鈴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溫柔的撞擊聲。
    他一直以為是蘇景明收起來了。
    蘇景明一直注意著林暮的表情，此刻走到他身後，輕聲說：“總覺得掛在別處都可惜了，這裏最合適。”
    林暮說不出話來，隻覺得鼻腔有些酸脹。這一路走馬觀花般的參觀，每一個細節都在他心裏慢慢堆疊，最終沉甸甸地落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參觀完畢，蘇景明拉著他回到書房，兩人在那張柔軟的米色沙發上坐下，依偎著。
    “其實，我原本打算在這裏慶祝你的生日。在這個新家，既慶祝你的新歲，也慶祝……我們進入新篇章。”
    “但是林暮，我有點等不及了。”蘇景明緊緊握住林暮的手，“我們聊聊，可以嗎？”
    “聊……什麼？”
    蘇景明沒有任何迂回，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聊聊江述，可以嗎？”
    這個名字終於被如此直白地放在兩人之間。林暮的心髒緊縮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那些壓抑許久的話語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對不起，景明。我知道聊前任可能會冒犯你，讓你覺得我不信任你。”
    “但我最近，真的快被這種……這種想知道又不敢知道的感覺吞沒了。”
    林暮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帶著困惑和掙紮，“我想不明白……你們勢均力敵，彼此相愛，走過那麼長的一段路，共享過彼此最耀眼的年華，見證過對方最意氣風發的模樣。為什麼……還會分開呢？”
    他終於問出來了。這個在他心裏發酵、膨脹，幾乎要撐破他心髒的問題。
    蘇景明靜靜地聽他說完，但卻沒有立刻回答那個“為什麼”，而是伸出手臂，將林暮輕輕攬進懷裏，安撫般地拍著他的背。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林暮。上次你在家裏看到那些合照的時候，我就應該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是我的猶豫和……自以為是的”保護”，才讓你獨自承受了這麼多猜測、不安和傷心。”
    他稍微鬆開一點，低頭看著林暮泛紅的眼眶，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眼角。
    “我和江述，可能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們的確從大學起就認識，同係，在許多公開課和競賽項目裏常常遇到。那時候，我們確實很欣賞彼此，都覺得對方聰明、有才華、對專業有熱情。但當時我們並沒有戀愛。”
    “我們是在出國之後，走到一起的，但那時候我在佛羅倫薩，他在鹿特丹，兩個人異國，學習任務也很重，那兩年聚少離多，靠著時差和網絡維係感情。”
    “畢業之後，為了結束異國的狀態，我選擇了去鹿特丹，和他進入同一家公司工作。那時候我確實想象過我們在那裏並肩作戰的未來。但相處的時間越久，我越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想要的其實並不相同。”
    蘇景明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自己的表述更準確。
    “在畢業工作之前，我的人生軌跡很符合一種典型的”優績主義”。在一個被認可的賽道上，努力做到最好。我學設計，有些天賦，也肯下功夫，所以一切看起來順風順水，獲獎，得到好機會。我那時也以為，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沿著這條光鮮的路徑一直走下去。”
    “但真正進入那個行業的核心領域工作後，我接觸到越來越多設計之外的東西，這些”不純粹”的部分讓我感到疲憊和……不得安寧。我開始真正地問自己：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該如何度過我的一生？”
    蘇景明的手臂緊了緊，像是在確認懷裏的真實。
    “後來答案慢慢清晰。我發現自己更渴望的，是能夠純粹地、完整地去創造和經營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就像”慢時光”。我願意為這樣一家小店用盡我所有的心力和熱情，從每一顆豆子的選擇到每一寸空間的設計，它可能不大，但它是百分百屬於”我”的創造。我希望能有朝夕相處的愛人，也希望能有更多時間陪伴父母。”
    “而江述，他對設計本身的熱愛更加熾烈，他的抱負和天賦也適合更廣闊、更國際化的舞台。設計是他生活的核心，甚至大部分。他渴望在那樣的體係裏不斷攀登，站穩腳跟，實現更大的價值。這沒有錯，甚至非常值得敬佩。”
    “所以你看，”蘇景明的語氣裏沒有遺憾，隻有平靜，“分開是我們共同的選擇，隻是感情消逝，在人生那個岔路口，很自然地選擇了不同的方向。我們彼此祝福，然後各自前行。這些年來，也的確互不打擾，尊重彼此的選擇。”
    蘇景明結束了敘述，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林暮靠在他懷裏，久久沒有動。那些曾經被他想象得無比耀眼、無懈可擊的“過去”，在蘇景明平實的敘述中，還原成了它本來的樣子。
    一段真實的、有美好也有局限、最終因人生選擇不同而平和終結的關係。
    沒有狗血的背叛，沒有激烈的爭吵，甚至沒有誰辜負誰。隻是兩條曾短暫交集的線，在某個點後，各自延伸向了更符合自己本質的遠方。
    他終於，真正地觸摸到了這段“過去”的邊界。
    眼淚無聲地流淌，林暮哽咽道：“可是江述看起來很愛你，他記錄了你們的故事，到現在都沒刪，而且今天我和陳淮哥還看到他找了一個很像你的助理。”
    蘇景明一愣，他沒想到江述會這麼做。
    他靜靜地抱了林暮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他記錄過去，是在認真地對待他那段時光和感受。至於他現在的選擇……” 蘇景明的語氣溫和而清晰，“那已經是他需要自己麵對的課題了。而我的課題……”
    他雙手捧起林暮的臉，用拇指拭去他臉頰的淚痕，目光專注溫柔，看得林暮神魂共顫，“我全部的現在，和所有想要的未來，都在這裏。在你身上，在我們之間。”
    林暮望著他，眼淚更快地滑落下來，但被他用手背快速抹去了。
    “小傻瓜，” 蘇景明摸了摸他的頭發，聲音柔得像歎息，“還有其他問題嗎？關於我的過去，你還有想知道的嗎？”
    林暮搖了搖頭，重新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地傳來：“沒有了。”
    “嗯，那我有件事想和你一起完成。”蘇景明說著，書桌上的打印機發出輕微的運轉聲，開始吞吐紙張。
    林暮抬起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動容，他看向打印機，又疑惑地看向蘇景明。
    蘇景明整理好文件，將兩份裝訂整齊的協議放在林暮麵前。“一份是意定監護協議。另一份，”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溫和了些，“是關於我名下資產的贈與協議。”
    他半跪下來，與林暮平視。“雖然我們無法成為法律意義上的伴侶，但意定監護能讓我們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成為彼此最堅實的倚靠。至於這份贈與協議，”他輕輕將文件推近一些，“是我的一份心意，也是一份邀請。我想讓你知道，我擁有的一切，都願意和你分享。”
    林暮接過文件。一頁一頁翻閱著。
    蘇景明居然準備將他個人存款的一半、名下“慢時光”文創公司50%的股權，以及他們此刻所在的這套房產50%的產權份額，無償贈與給他。
    這幾乎是將蘇景明過去奮鬥成果的一半，直接交到他的手裏。
    那些數字和條款在眼前微微晃動。林暮感到心髒被一股巨大而溫暖的力量攥緊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眩暈的沉重。有一瞬間，接受它的**，如此真實地劃過心頭。誰能拒絕這樣一座用愛築起的堡壘呢？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慢時光”那幾個字上。
    眼前驀地閃過無數個在咖啡館的晨昏……那裏不止有蘇景明的夢想，也有他這八個月來，一寸一寸用汗水與熱愛夯實的立足之地。
    沉默在書房裏緩緩流淌。林暮放下協議，情緒複雜。“景明，”他聲音很輕，“你這是在……跟我求婚嗎？”
    蘇景明眼底漾開溫柔的光，卻搖了搖頭。“不，求婚不應該和這些綁在一起。這隻是我想讓你看到的誠意和決心。”他握住林暮的手，“我想和你分享的，從來不止是感情。還有我全部的生活，和未來。”
    林暮望著他，心裏**洶湧，卻也有一絲清晰的不安在蔓延。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問：“景明，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183天。”蘇景明答得毫無遲疑。
    “一百八十三天……”林暮低聲重複，目光灼灼似火，“真的足夠讓你確定，未來幾十年的伴侶嗎？你真的……想好了？”他喉結滑動了一下，“我沒有質疑你的感情，也沒有懷疑你此刻的真心。甚至對我來說，從答應和你在一起的那天起，存的……就是一生一世的念頭。”他聲音漸低，卻依舊字字清晰，“我隻是怕你，沒有後悔藥可吃。”
    話音落下，他突然用力，將蘇景明猛地拉近。距離瞬間消失，呼吸可聞。林暮故意繃起臉，裝出一副近乎凶狠的模樣：“如果你現在答應，以後再敢反悔……”他氣息不穩，眼底卻有水光微閃，“我一定會對你死纏爛打。蘇景明，你想清楚，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蘇景明怔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起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暮，像隻虛張聲勢卻露出柔軟肚腹的動物，可愛得讓他心尖發顫。“嗯，”他抬手，指尖撫過林暮的側臉，“那你一定要一直、一直纏著我。別離開我。”
    “……好。”
    話音消失在驟然貼近的唇間。
    起初是輕柔的試探，隨即化為洶湧的掠奪。空氣被點燃，呼吸被吞沒，所有言語都失卻意義，隻剩下彼此交換的滾燙氣息與心跳。林暮的手攀上蘇景明的後頸，指尖沒入發間，將他按向自己，仿佛要就此融進骨血。
    不知過了多久，突兀的鈴聲硬生生切開了這一室旖旎。
    兩人俱是一頓，卻誰也沒動。鈴聲固執地響著。片刻寂靜後，第二輪鈴聲又不依不饒地炸響。
    林暮偏頭躲開些許，氣息仍亂，低聲催促：“接電話……”
    電話接通。蘇母輕快的聲音淌了出來，“景明呀，和小暮什麼時候到家？菜都快備好啦。”
    “媽，我們……”蘇景明閉了閉眼，穩了下呼吸，才接道，“很快，路上有點事，耽擱一下。”
    電話掛斷。方才氤氳的溫度仿佛還在空氣裏漂浮，林暮蹭了蹭蘇景明的臉，起身走向浴室。他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撲在臉上。鏡中的自己眼尾還染著薄紅，但眼底的**已漸漸沉靜下去。
    回程的車上，林暮一直很安靜。他望著窗外流轉的燈火，手裏輕輕捏著那兩份協議。
    就在車子剛停入蘇家小區時，林暮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蘇景明。
    “景明，”他開口道，“意定監護協議，我願意簽。”
    他停頓了一下，將那份贈與協議輕輕放回兩人之間的儲物格裏。
    “但這份贈與，我不能接受。”
    蘇景明微微一愣，看向他。
    林暮的聲音平和而堅定，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我明白你想給我安全感，想給我一個保障。我很感動。但對我來說，最好的安全感，不是這樣得來的。”
    他微微吸了口氣，繼續說：“你知道的，能在慢時光工作，用我喜歡也擅長的事換取報酬，能每天和你一起為它努力，看著它一點點變得更好……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夢想一樣的生活了。我覺得很公平，也很滿足。”
    他望向蘇景明，眼神明亮：“我不想我們的關係，從”一起奮鬥的夥伴”，突然變成”饋贈與接受”的模式。那會讓我覺得，我好像失去了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位置，那個……靠我自己努力站上的位置。”
    “我想和你並肩走下去，景明。我們一起努力，一起創造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未來，好不好？至於其他，等未來我們真的共同創造了更多時，再自然地去分享，那樣不是更好嗎？”
    蘇景明在朦朧的夜色中深深地凝視著林暮。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堅持。林暮珍惜的，是他們之間那種純粹而有力的聯結，是共同創造的過程，而非現成的果實。
    林暮想要的，從來都是“雙向”的奔赴。
    良久，蘇景明的唇角揚起一個溫柔至極的弧度，眼底光影浮動，滿是理解與讚賞。
    “好。”他鄭重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