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舊夢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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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充實得幾乎讓人忘記了時間的流速。
林暮的時間幾乎被“慢時光”的外場服務工作、咖啡館半年度財務報告的梳理核對,以及咖啡研學項目的商業計劃書填滿。林暮心底隻有個很簡單的念頭:他想為蘇景明,再多做一點,做得再好一點。
原本的休息時間被壓縮,甚至深夜,當焦慮於某個數據或某個方案的細節時,他會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閣樓的小書桌前,就著一盞孤燈繼續推敲。蘇景明心疼林暮的辛苦,可他自己這一個月也同樣焦頭爛額,忙得幾乎腳不沾地。兩人在各自的軌道上忙碌,常常是晨起匆匆照麵,深夜才能疲憊相擁,交流也多是圍繞著工作進行。
終於,咖啡研學的商業計劃書塵埃落定。陳淮反饋,他旅行社的朋友對這份詳盡周密的計劃非常滿意,已在合夥人內部進入最終評估階段。林暮對著電腦屏幕上“定稿”兩個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久違的輕盈感慢慢回到身體裏。恰好周六輪休,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和蘇景明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約會了。
這個想法在周五夜晚“慢時光”打烊後,被陳淮一通火急火燎的電話暫時打斷。
“暮暮!商業計劃書終於完稿了,我們慶祝一下,你穿件好看點的,不,就你平時那樣清清爽爽的就行,半小時後”回聲”酒吧門口見!”陳淮的聲音在聽筒裏活力四射,背景是隱約的車流聲,“就之前聚餐時候提過的那個清吧,我前甲方開的場子,剛開業火得一塌糊塗,設計絕了!淮哥一定要帶你好好放鬆一下。”
林暮剛收拾完吧台,看了一眼手機,蘇景明晚上約了重要的供應商談事,會晚歸。他本想推辭,陳淮已經丟下一句“不準不來!”,笑著掛了電話。林暮無奈,隻好換了件襯衣,出門赴約。
“回聲”酒吧隱匿在蘇城新興的設計街區深處。門臉極簡,隻有一塊發光的深灰色金屬板,蝕刻著凹陷的英文店名“ECHO”。推門而入的瞬間,聲場和光線陡然轉換。預想中的喧囂並未到來,空氣裏流淌著低回而富有層次的電子樂,音量控製得極好。空間異常開闊,挑高驚人,裸露的混凝土頂麵、冷冽的黃銅構件與溫潤的深色原木形成大膽碰撞。光線是精心設計過的,主要光源來自隱藏的線性燈帶和幾盞極具雕塑感的落地燈,在牆壁和地麵上投下利落的光影切割,大部分座位區籠罩在富有安全感的昏昧中,唯有吧台和中央一小塊圓形舞台被光線溫柔眷顧。
陳淮已經到了,正倚在吧台邊,和一個穿著時尚、氣質灑脫的男人熟稔交談。看到林暮,他眼睛一亮,招手示意:“這兒!暮暮,快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回聲”的老板,趙瀾趙總,我以前的老搭檔,現在是我最佩服的跨界玩家!趙總,這是我弟弟,林暮。”
趙瀾約莫四十左右,目光銳利而熱情,笑著和林暮握手:“陳淮的弟弟就是自己人。歡迎歡迎!感覺怎麼樣?我們這兒。”
“很震撼,”林暮環顧四周,誠實地說,“感覺不像酒吧,更像一個藝術空間。”
“說到點子上了!”趙總撫掌,“這得歸功於我們那位神仙設計師。喏,說曹操曹操到。”
一個身影從吧台後方連接工作區的廊道裏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來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上衣,身姿清挺。他手裏拿著一份資料,正低聲和身旁的酒保交代什麼。聽到趙瀾的聲音,他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趙瀾身上,微微頷首,隨即很自然地滑向陳淮,禮貌性地彎了彎嘴角。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林暮臉上。
“江述,我們”回聲”的設計師。”趙總熱情介紹,“陳淮,品牌谘詢專家,我老朋友。林暮,陳淮的弟弟。”
江述與陳淮握手,聲音低沉平穩:“陳先生,久仰。趙總常提起你。”對林暮,他隻是再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話題很快圍繞著“回聲”的設計理念、目標客群和開業營銷展開。陳淮展現出他專業的一麵,提出的問題一針見血,與趙總和江述交談甚歡。林暮在一旁安靜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精巧的細節吸引。
“江老師這設計,真是把”回聲”這個概念玩透了,”陳淮讚歎,“處處是細節,處處有故事,但整體又不顯得刻意,讓人待得住。”
談及作品,江述臉上那層職業性的淡然才略微化開:“空間本身是容器,重要的是人在其中的體驗和留下的情感痕跡。”林暮莫名覺得蘇景明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正聊著,趙瀾忽然拍了拍陳淮的肩膀,指著中央那圈逐漸聚集人氣的舞台區域:“淮,來都來了,不上台給場子添點真”回聲”?今天DJ放的這首,我記得是你的菜。”
陳淮挑眉,看了一眼那被暖色光圈籠罩的小舞台,又瞥了一眼入口方向,臉上揚起一個混合著躍躍欲試和些許狡黠的笑。“行啊,趙總發話,那必須捧場。暮暮,看好了啊。”
他利落地脫掉休閑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裏麵是一件修身熨帖的絲質黑襯衫。他解開最上麵的兩顆紐扣,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銀色蛇骨鏈若影若現,手腕上那塊設計前衛的機械表表盤,在變幻的光線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陳淮沒有立刻上台,當下一首節奏感更強、鼓點清晰的Funk音樂響起時,他才像終於等到指令的獵豹,輕盈幾步便躍上了圓形舞台。
他並沒有跳那種程式化的熱舞。音樂進入他的身體,他隨之舞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踩在節拍上,卻又充滿了隨性的即興發揮。手臂伸展時,襯衫袖子滑落,露出線條漂亮的小臂和腕表;腰胯扭動間,絲質布料貼合並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腰線。他臉上始終帶著一種沉浸的、享受的、甚至有些睥睨的笑意,眼神明亮,掃過台下時,像帶著無形的鉤子,所及之處,口哨聲和歡呼便高一度。
尤其當他做出一個幅度較大的後仰動作時,脖頸拉出優美而脆弱的弧線,喉結滾動,鎖骨在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台下已有不少人舉起手機,閃光燈零星亮起,夾雜著興奮的議論:
“這誰啊?跳得太有感覺了!”
“嘖,這臉、這腰,絕了……”
“他看我了!他剛才是不是看我了?!”
就在氣氛被陳淮徹底點燃,幾乎達到一個小**時,酒吧入口的光線暗了一下。周嶼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裏麵是熨帖的白色襯衫,顯然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或辦公室過來。他站在入口的陰影處,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舞台中央那個仿佛在燃燒的身影。
台上的陳淮,幾乎在周嶼身影出現的瞬間,舞姿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凝滯,隨即,那股燃燒般的熱力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得更加灼熱、更加……具有表演性。他的目光不再遊移,而是直直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和笑意,撞進周嶼沉靜的眼底。一個轉身後的定格pose,他甚至對著周嶼的方向,極快地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微幹的下唇,然後綻開一個無比燦爛、又壞又得意的笑。
“哇啊——!!!”這個充滿暗示性的小動作引發了台下更狂熱的尖叫。
周嶼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平靜模樣,隻是抬手,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一舞終了,陳淮在幾乎掀翻屋頂的喝彩和口哨聲中跳下台,胸膛微微起伏,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臉上洋溢著運動後的紅暈和盡興的暢快。立刻有膽大的男女圍上來搭訕,遞酒遞名片。
陳淮笑著,擺了擺手,氣息還未喘勻,聲音卻清晰帶笑:“謝了,不過,”他撥開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入口陰影處那個一直靜靜站著的人,“我家”領導”來接我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周嶼麵前,仰起那張還帶著汗水和熱情的臉,伸手勾住周嶼的脖子,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哦——!!!”這一次的聲浪幾乎要衝破“回聲”。
周嶼在最初的半秒怔忡後,抬手穩穩攬住了陳淮汗濕的腰身。他沒有加深這個吻,卻也沒有立刻分開,而是以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承受並回應著這個當眾的、充滿宣告意味的親密。直到陳淮自己氣息不穩地退開半分,周嶼才鬆開他。
陳淮眼神濕亮,嘴唇微腫,整個人像顆熟透的、汁水**的漿果,靠在周嶼身上,對著還在起哄的人群得意地眨了眨眼。
林暮在不遠處看著,心跳都有些加速。這種毫不掩飾又充滿默契的愛意表達,讓他既有些麵熱,又感到一種奇異的、被美好的感情打動的溫暖。
陳淮被周嶼半攬著帶到相對安靜的二樓露台“醒酒透氣”。吧台邊,一時隻剩下林暮,以及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不遠處、手裏端著一杯冰水的江述。
江述走過來,將水杯放在林暮麵前的吧台上。“陳先生的弟弟?”
“嗯,不是親弟弟,陳淮哥很照顧我。”林暮點頭道謝,隨著他抬手的動作,一陣極其清淡的、幹燥而清冽的鬆木氣息似有若無地飄散開。那味道很特別,像雪後鬆林邊緣,被風帶來的第一縷幹淨冷香,幾乎難以捕捉,卻又有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江述準備移開的視線幾不可察地頓住了。這縷氣息太特別,也太熟悉。氣味是打開記憶最隱秘的匣子,有時比畫麵更直接。那一瞬間,他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多年前圖書館午後陽光裏,那個伏在桌案前、肩頸線條清雋專注的側影;又或是深夜工作室中,咖啡機蒸汽氤氳間,那人回頭時眼底映著暖光的模樣。畫麵碎得極快,如同水麵的倒影被一粒石子驚散,眨眼間便隻剩眼前吧台燈光下,林暮幹淨溫潤的眉眼。
江述幾乎是立刻意識到自己這片刻的出神。他極自然地移開目光,仿佛剛才的停頓隻是為了更清晰地看向已空無一人的舞台方向,聲音平穩地接上:“他舞跳得很好。”目光舞台,又落回林暮臉上,“你很安靜,和他不太一樣。”
“陳淮哥是很有能量的人。”林暮笑了笑。
“能量……”江述重複這個詞,拿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塊輕響,“”回聲”設計的時候,我想營造一種……能承載並折射各種能量的場域。安靜的,喧鬧的,快樂的,孤獨的。”他頓了頓,語氣裏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自言自語的飄忽,“看來效果不錯。”
林暮不太確定設計師先生是否在尋求反饋,但他還是認真地說:“我覺得它做到了。待在這裏,即使像我這樣隻是坐著看,也會感受也很豐富。”
江述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於這個回答。他正要說什麼,陳淮和周嶼從樓上下來了。陳淮臉上的紅潮未退,但眼神清亮了許多,嘴唇上的腫似乎更明顯了一點,他整個人像被梳理過的皮毛光亮的貓,慵懶而滿足地貼在周嶼身邊。周嶼的外套不見了,襯衫袖子規整地挽到小臂。
江述見狀,對他們點了點頭,算是告別。轉身走向趙瀾時,他的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林暮。
那個年輕人正側身望著歸來的陳淮,眉眼帶笑。吧台昏昧的光線溫柔地拂過他的側臉,勾勒出幹淨流暢的線條。就在他唇角微揚的瞬間,梨渦悄然浮現,為那張溫和清俊的臉平添了幾分不自知的、近乎純澈的生動。
江述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一種陌生的、近乎荒謬的警鈴在他心底最深處拉響。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注意力被攫取、被停留的那一瞬間的失重。
就因為這?
他幾乎要冷笑出聲。江述,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剛回國,踏進自己設計的第一個作品裏,對著一個隻見了一麵、甚至沒說過幾句話的陌生人,就因為一點飄忽的氣息,一張俊俏的臉……就開始**蕩漾了?
這念頭荒唐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尖銳的自我厭棄。他迅速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仿佛剛才刹那的失神從未發生。那張賞心悅目的臉,那抹似曾相識的氣息,都被他幹脆利落地歸類為“幹擾項”。
他重新戴上那副無懈可擊的平靜麵具,走向趙瀾。
離開“回聲”,坐進周嶼的車裏,陳淮才徹底放鬆下來,癱在副駕駛座上,長長舒了口氣:“爽!”隨即又想起什麼,湊近周嶼,壓低聲音,難掩好奇:“哎,你跟那個設計師江述,認識?我看他跟你點頭那勁兒,不像第一次見啊。”
周嶼平穩地發動車子,目光看著前方路麵,語氣平淡無波:“嗯,認識。他是景明大學時的戀人。”
“什麼?!”陳淮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圓,安全帶勒住了他激動的身體,“蘇景明的前男友?!大學時候的?!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然後呢?你轉頭跟林暮報告嗎?”周嶼瞥了他一眼,嘴角有極淡的弧度,“都是過去很久的事了。他們在一起幾年,後來分開了。景明之後一直單身,直到林暮出現。”
陳淮消化著這個信息,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著,臉上露出混合著驚訝、恍然和濃濃興味的表情。“大學戀人……還是同行……”他摸著下巴,喃喃道,“怪不得氣場有點特別。不過,看今晚這樣子,他好像不知道暮暮跟景明的關係?也對,第一次見。”
隨即,陳淮的八卦魂燃燒起來:“那他們當初為什麼分開?誰提的?是不是特別刻骨銘心那種?江述現在回來,還偏偏出現在景明的地盤附近……有點意思啊。”
周嶼打了轉向燈,駛入另一條街道,聲音依舊平穩:“具體原因隻有他們自己清楚。據我所知,是理念逐漸不合,感情消耗殆盡,和平分手。景明沒多提,分手後也沒再聯係過。江述一直在國外發展,最近才回國。今天遇到,應該是巧合。”
“巧合?”陳淮挑眉,顯然不信,“這巧合也太戲劇性了。不行,我得找個機會提醒一下暮暮,這種級別的”過去式”突然回歸,得有點心理準備……”
他說著又要去摸手機,手腕再次被周嶼握住。
“陳淮。”周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陳淮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景明和林暮都是成年人,他們會處理好自己的感情。你的”提醒”,很可能變成不必要的幹擾和壓力。”
陳淮撇撇嘴,有點不服,但看著周嶼沉靜的側臉,又蔫兒了:“我這不是擔心嘛……暮暮那麼單純。”
“單純不等於脆弱。”周嶼鬆開他的手,轉而輕輕拍了拍他的**,語氣緩和了些,“而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今晚還有”事”需要跟我好好解釋一下?”
陳淮心裏咯噔一下,眼神開始飄忽:“解、解釋什麼?我那不是為了活躍氣氛,給趙總捧場嘛……”
“捧場需要跳得那麼投入?”周嶼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需要對著入口的方向做那些……小動作?陳淮,你是不是篤定了我今晚會來找你,所以故意跳給我看的?”
陳淮耳朵尖紅了,嘴硬道:“我哪有!我就是隨便跳跳……誰知道你什麼時候來……”
“看來是我最近太忙,有些規矩你忘了。”周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平靜的、卻讓陳淮心跳漏拍的危險意味,“回家我們慢慢”複盤”。”
陳淮喉結滾動,頓時覺得剛才跳舞消耗的體力似乎又回來了。他縮了縮脖子,明智地選擇了閉嘴,手指悄悄摳著真皮座椅的邊緣。給林暮通風報信的偉大計劃,看來出師未捷身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