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山月為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3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意識先於視覺複蘇。林暮最先感知到的,是緊貼著臉頰的、溫熱堅實的胸膛,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體溫,還有環在腰間那存在感極強的、沉穩有力的手臂。他整個人被妥帖地圈在一個懷抱裏,嚴絲合縫,仿佛生來就該嵌在這個位置。
    昨晚的記憶如潮水回湧,讓他心跳加速。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醒這美好得如同幻覺的清晨。
    “醒了?”頭頂傳來帶著剛醒時沙啞的聲音,蘇景明的下巴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環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是一個全然占有和依戀的姿態。
    “……嗯。”林暮的聲音悶在他懷裏,帶著剛醒的軟糯。
    蘇景明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過來。他稍稍鬆開手臂,低頭去看他。日光透過舊木窗的縫隙,細細地篩進來幾縷,落在林暮臉上,光線漫進眼睛裏,讓原本的瞳色顯得淺了些,透亮的,像是被水浸過的琥珀。蘇景明莫名有種懷抱天使的感覺。
    “睡得好嗎?”蘇景明問,手指自然地捋了捋他睡得有些亂的額發。
    林暮點了點頭,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蘇景明臉上。蘇景明的眼神清明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專注和滿足,那裏映著一個頭發淩亂、臉頰微紅的自己。真實的,被愛著的。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重重落地,又輕飄飄地飛起。
    兩人起床洗漱後,林暮望著空蕩蕩的廚房發呆,這次他回老宅隻買了點掛麵。
    他轉回頭,對蘇景明說:“家裏沒什麼吃的了。我去吳嬸家看看,她家應該有新鮮的雞蛋和蔬菜。她是看著我長大的,很照顧我。”
    蘇景明想跟著,林暮把他按坐在長凳上,語氣溫和卻堅持:“你坐著歇會兒,山路你不熟悉,我很快回來。喝點溫水保護一下你的胃。等我回來做早飯。”
    蘇景明心頭被這股細致的體貼熨得暖融,沒再堅持,隻囑咐:“路滑,小心點。替我向吳嬸問好。”
    林暮拎著小竹籃出了門。清晨的寨子剛剛蘇醒,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清冽。他腳步輕快,心裏盤算著能給蘇景明做點什麼暖胃的。
    吳嬸正在院裏喂雞,看見林暮,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小暮?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吳嬸。”林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買點雞蛋,有朋友從城裏來看我。”
    “朋友?”吳嬸放下手裏的簸箕,擦了擦手,目光慈愛地在他臉上轉了轉,笑著拉他進屋:“有朋友來好,熱鬧!雞蛋有的是,剛撿的,還溫乎呢!”
    她麻利地往林暮籃子裏裝了十幾個雞蛋,又不由分說塞進一把翠綠的小蔥、幾顆紅彤彤的西紅柿,還有一小包自己曬的幹香菇。“拿著!城裏難得吃到這麼正宗的山貨。給你朋友嚐嚐。”
    “謝謝吳嬸,這太多了,錢……”
    “跟嬸子客氣啥!”吳嬸擺擺手,看著他,語氣溫和又帶著點試探,“小暮啊,這朋友……是女朋友吧?”
    林暮耳根微微發熱,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滿籃子的心意。
    吳嬸見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有人惦記著是福氣。快回去吧,別讓人等急了。”
    林暮提著沉甸甸的籃子,心裏也沉甸甸地裝著溫暖,快步往回走。
    回到老宅,蘇景明正站在窗邊,望著那株野草出神。聽見腳步聲回頭,眼裏浮起笑意:“回來了?”
    “嗯。吳嬸給了雞蛋和西紅柿,”林暮低頭擺弄著籃子裏還沾著草屑的雞蛋,“我們吃西紅柿雞蛋麵吧?”
    “好,”蘇景明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籃子放在灶台上,將裏麵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你做什麼都好。這還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飯。”
    林暮係上圍裙開始忙碌。生火,燒水,動作麻利。蘇景明想幫忙看火,卻發現自己對這原始的土灶毫無辦法,最後隻幫著打了蛋。
    火光跳躍,映著林暮專注的側臉。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端上桌。
    麵是普通的掛麵,麵湯裏綻開嫩黃的蛋花;西紅柿煮得軟爛,化進湯裏,暈開暖暖的紅;再撒上細碎的翠綠蔥花。簡簡單單,卻香氣撲鼻。
    “條件有限,隻能將就了。”林暮把筷子遞給他,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好像是對自己的廚藝有些忐忑。
    蘇景明接過,先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妥帖地安撫了清晨空蕩的胃。蛋花嫩,西紅柿鮮,鹹淡剛好。
    “很好吃。”他抬頭,認真地看著林暮,“是我吃過最好的西紅柿雞蛋麵。”
    林暮低下頭吃麵,嘴角卻悄悄彎起弧度。
    兩人安靜地吃著麵,空氣中彌漫著麵湯的香氣和一種無聲的、甜蜜的默契。
    飯後,蘇景明很自然地收拾碗筷:“我來洗。”
    林暮剛要起身,卻被他輕輕按回凳子上:“家務是要兩個人一起分擔的。”
    他說得那麼自然,仿佛他們已經擁有一個“家”。
    林暮怔了一下,沒再堅持,便坐在長凳上,安靜地看著他。水流嘩嘩,蘇景明修長的手指在瓷碗間穿梭,動作不疾不徐。
    林暮的目光不由地跟著那雙手移動,心裏無聲地想:怎麼連洗碗都讓人覺得好看。
    “今天有什麼安排?”蘇景明關掉水龍頭,擦幹手,轉身朝他走來。
    林暮回神,想了想:“家裏很久沒打掃了。我想先把爺爺奶奶的房間打掃一下。然後曬曬衣服被子……再帶你去後山看看,那裏風景很好。”
    “好。”蘇景明站在他麵前,帶著涼意的手掌托起林暮的臉,認真道:“我幫你。”
    。。。。。。
    爺爺奶奶的房間很空。兩個老式的木櫥櫃,一把藤編的舊躺椅。那是山洪過後,林暮撿回來一點點修補好的。除此之外,還有林暮從小到大讀過的書,碼在牆角的紙箱裏。
    房間其實很整潔,隻是久未住人,蒙了一層細細的灰。林暮推開門的瞬間,腳步頓了頓,神情變得格外柔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眼底卻掠過一絲清晰的悵惘。
    兩人開始動手。林暮先打開櫥櫃,將裏麵的衣物一件件抱出來,拿到院子裏晾曬。蘇景明則拿了幹淨的布,去清理櫥櫃頂部。
    陽光從敞開的門斜斜照進來,光柱裏無數塵埃飛舞,像一場緩慢無聲的雪。
    林暮晾好衣服回來,從抽屜裏拿起爺爺的老煙鬥。銅質的煙鍋已經黯了,烏木的煙嘴卻被摩挲得溫潤。他用軟布輕輕擦拭著,忽然低聲開口:“爺爺以前,就愛坐在這把躺椅上抽煙。”他指了指藤椅,“奶奶總嫌味道大,”他頓了頓,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可她每次嘮叨完,還是會轉身把他的煙葉袋子拿出來。”
    蘇景明放下手裏的布,走到他身邊。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暮拿著煙鬥的那隻手。掌心溫暖,將林暮指尖攏住。“他們一定很疼你。”
    林暮低下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嗯。”他聲音有點啞,“爺爺常說,”我們小暮以後要走出大山,去讀大學,去過好日子”。奶奶總補一句,”隻要小暮平安快樂就好”。”
    他吸了口氣,抬起眼看向蘇景明。那目光裏有懷念、有歉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審視。
    “我好像……”他聲音輕了下去,像在陳述結論,“……並沒有完全做到。”
    “你做到了。”蘇景明握緊他的手,“你走出了大山,憑自己站穩了腳跟,還守護了想要守護的人。至於平安快樂……”他低頭,吻了吻林暮的指尖,“以後,我們一起。”
    林暮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他沒有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蘇景明的手。
    兩人並肩站在煥然一新的屋子中央。陽光灑滿一地,照亮了每一寸被擦拭過的木頭,空氣裏是清水和陽光的味道。
    蘇景明環顧四周,輕聲說:“以後,這裏也是我的一個念想了。”
    蘇景明的側臉在光裏顯得格外溫柔。這句話很輕,卻重重地落在了林暮心上。
    “走吧。”林暮牽著蘇景明,聲音恢複了平靜,“帶你去後山。現在光線正好,風景最好看。”
    蘇景明將手指輕輕穿過林暮的指縫,堅定地與他十指交扣,“好。”
    。。。。。。
    林暮帶著蘇景明去了後山更深處。水聲漸聞,穿過一片茂密竹林,一道小巧的瀑布映入眼簾。水流如銀紗垂落碧潭,水汽氤氳,陽光透過樹隙,在潭麵灑下碎金。
    林暮牽著蘇景明走到潭邊一塊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大石上,“我小時候靜不下心學習就會到這來。”
    “確實能讓人靜下來。”蘇景明深吸一口濕潤清新的空氣。
    林暮看著飛濺的水花,沉默了片刻。
    水聲潺潺,像是時光流淌的聲音。他望著那汪碧潭,眼神有些悠遠,像在回憶什麼被歲月衝刷得泛白的舊事。
    “寨子裏的老人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要融進飛濺的水霧裏,“這瀑布有靈性。心誠的人對著它許願,很靈驗。”
    他沒有說那些口耳相傳的故事。沒有說這瀑布在老人們口中,是天上思念凡間愛人的仙女滴落的眼淚所化;沒有說寨子裏世世代代的男女,是如何在此處對著水簾傾吐最隱秘的愛意,祈求山靈水魄見證與庇佑。
    那些更熾熱、更浪漫的傳說,被他收在了心底。
    蘇景明聞言,目光從瀑布轉向他俊逸的側臉。山風吹動林暮額前的碎發,他的眼神落在蕩漾的潭水上,卻又好像透過水麵,看到了別的什麼。
    在這與世隔絕的靜謐裏,在潺潺不絕的水聲環繞中,蘇景明的心異常沉靜,也異常堅定。有些話,在這樣的地方,似乎自然而然就該說出來。
    “林暮。”他開口。
    林暮轉過頭。
    蘇景明看著他,目光專注,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心底。“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靈驗,”他緩緩說道,字字清晰,“但我想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意,不會變。無論有沒有神靈見證,我認定的人,就是一輩子。”
    林暮怔怔地看著他,心跳如擂鼓,眼眶發熱。
    蘇景明轉向瀑布,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近乎儀式感的虔誠:“願我與林暮,此生緣分,不斷不滅。願他往後路途,平坦順遂,喜樂安康。”
    林暮的眼淚無聲滑落。他用力回握蘇景明的手,沒有說話,卻在心裏,對著瀑布,悄悄許下了他一生最大膽的願望:願此刻身邊人,永如今日般待我。
    水聲依舊,時光仿佛在此刻變得溫柔而漫長。瀑布是否真的靈驗,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此地,此時,此心已定,此情已堅。
    夕陽西下時,他們回到老宅。
    晚上吃的依然是簡單的飯菜,但氣氛完全不同了。林暮的話多了些,會給蘇景明講寨子裏的趣事,講他小時候的調皮。蘇景明專注地聽著,偶爾提問,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他臉上。
    臨睡前,林暮收拾著東西,忽然說:“明天……你該回去了。伯父伯母會擔心。”
    蘇景明正在鋪床,聞言動作一頓。“你呢?”
    “我……”林暮遲疑了一下,“我想多留一天,去跟吳嬸他們告個別。後天回城。”
    蘇景明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好。那我明天先回去。後天……我去車站接你?”
    “……嗯。”
    這一夜,他們隻是相擁而眠。
    林暮蜷在蘇景明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蘇景明的手一下下輕撫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也像在確認。
    “蘇景明。”黑暗裏,林暮忽然小聲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來找我。”
    蘇景明手臂收緊,吻了吻他的發頂。“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讓我找到,謝謝你……願意愛我。”
    林暮沒有再說話,隻是更深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夜深人靜,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木窗,在床前鋪開一小片清輝。
    蘇景明呼吸均勻綿長,已沉入夢鄉。
    林暮卻毫無睡意。他靜靜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白日瀑布邊的誓言仍在耳畔回響,心底那股湧動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極輕極輕地起身,沒有驚動蘇景明,借著月光,從自己隨身背包的最內層,摸出一個小小絲絨盒子。
    裏麵靜靜躺著那枚苗銀月亮耳釘。銀色的弦月,線條清冷利落,邊緣嵌著碎鑽般的銀砂,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他捏起那枚小小的、冰涼的耳釘,然後傾身屏住呼吸,湊近蘇景明的左耳。
    他輕輕摩挲著那柔軟的耳垂,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尖銳的銀針抵著皮膚上的舊穿孔,他心一橫,極快地刺入。
    睡夢中的蘇景明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眉頭微蹙,但並未醒來。
    林暮迅速扣好耳堵,鬆開手。
    完成了。
    那枚清冷的銀月,此刻正安靜地懸在蘇景明的耳垂上,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在月光下微微晃動,閃爍著一點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
    像一個私人的標記,宣告著無聲的歸屬和確認。
    林暮怔怔地看著,一股溫熱的**裹挾著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幸福,衝撞著他的心口。他慢慢躺回去,重新縮進蘇景明的懷裏,將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那有力的心跳。
    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黑甜的夢鄉,嘴角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淺淺的弧度。
    窗外,山月清朗,星河低垂。老宅靜靜地立在夜色裏,仿佛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一段孤獨的歲月終於被溫柔填滿,一個流浪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歸處。
    而遠山如黛,在月光下勾勒出溫柔的輪廓,仿佛也在為這份愛意,靜靜祝福。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