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貴城重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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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三,蘇家三口抵達貴城。安頓好父母在酒店休息,蘇景明片刻未停,買了新鮮果籃和清雅的百合,直奔林暮外婆劉雅英所在的康養中心。
    他給林暮發了信息:“我到貴城了。方便的話,想去看看外婆。”
    信息石沉大海。時間一分一秒被拉扯成絲,纏緊他的耐心。他索性問了房號,直接尋了過去。
    前台的小護士們看著他挺拔出眾的背影,低聲交換著興奮的眼神和竊竊私語。
    敲門,裏麵傳來程禾清脆的“請進”。
    推開門,房間溫暖,窗明幾淨。林暮正背對著門,微微彎腰,細致地幫外婆擦手,側臉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溫柔。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定格。林暮臉上的表情從專注,到茫然,到難以置信的震驚,最後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著那個本應在千裏之外蘇城的人,手捧百合,踏著一地碎金般的陽光,徑直走到他麵前。
    “蘇…老板?”聲音幹澀,帶著夢遊般的不確定,“你怎麼…?”
    “來看看外婆。”蘇景明神色自若,將花遞給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程禾,轉向床上的劉雅英,語氣溫和而敬重,“外婆,給您拜個晚年。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還是程禾機靈,脆生生地打破凝滯的空氣:“哥,這就是你常說的,那位又帥又好、幫了我們大忙的蘇老板吧?”
    介紹,寒暄。蘇景明態度自然,仿佛他跨越千裏出現在此,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的目光溫和地停留在程禾臉上。女孩眉眼靈動,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有種天然的嬌憨。可這張生動的臉,與林暮清峻的輪廓,找不出一絲重疊的血緣痕跡。
    林暮從未向他提過家裏的事。或許不是同母異父,而是更遠的聯結?蘇景明的視線移向依偎在一起的老人與女孩。陽光斜照過來,某一瞬間,程禾偏頭的角度,眼尾細微的弧度,與身旁的劉雅英隱約重合。那是時光稀釋後仍未被磨滅的隔代烙印。
    而林暮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沉靜得像一座孤島,與這溫情的畫麵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一絲極淡的疑影掠過心底。但隻一瞬,便被他無聲地按回深處。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或許有更複雜的家庭故事。他此行的目的並非探尋他人**,而是為了眼前這個此刻因他到來而顯得無措的青年。無論如何,林暮將這位老人和女孩視為至親,竭力守護,這一點毋庸置疑。
    探視接近尾聲,劉雅英靠著枕頭,眼眶微紅:“蘇老板,這次……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和你父親。要不是你們幫著聯係醫院、找專家,我一個老婆子,帶著小禾,真是叫天不應……”她聲音有些哽咽,穩了穩情緒,才繼續道,“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你看……能不能請你父母賞光,讓我做東,簡單吃個飯?我知道這不算什麼,但……至少讓我當麵道個謝,心裏也能踏實些。”
    她的態度懇切而局促,甚至帶著一絲怕被拒絕的不安。
    蘇景明微微傾身,語氣溫和而鄭重:“外婆,您千萬別這麼說。家父隻是恰好有朋友在醫療係統,打了幾個電話而已,真正辛苦的是您自己。”他的目光自然地轉向安靜站在床尾的林暮,“這頓飯,理應是我這個晚輩請您才對。”
    “不不,那怎麼行!”劉雅英慌忙擺手,隨即看向林暮,眼神裏滿是小心的懇求,“小暮啊……你幫外婆找個地方,好不好?”
    林暮一直安靜得像一道影子。此刻,外婆的目光,蘇景明的視線,同時落在他身上。
    他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我來安排。”
    飯局最終定在“悅膳居”,一家藏在小巷深處的本地菜館,以地道酸湯魚和山野時蔬聞名。木質的吊腳樓風格包廂,推開窗能隱約聽見遠處山澗的水聲。赴宴前,程禾捧著一個用深藍土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小心翼翼地跟著。
    蘇父蘇母初見林暮,印象極佳。年輕人清瘦挺拔,眼神幹淨明澈,不閃不避,舉止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妥帖。點菜時,他會先微微傾身,仔細詢問二老的口味偏好與忌口,交談時不卑不亢。蘇父與林暮聊了幾句醫學護理和康養知識,本是隨口一提,沒想到林暮竟能接得上話,雖不精深,但顯然是用心了解過的。蘇父心下讚賞,蘇母暗自點頭,這孩子眼神正,眉目舒朗,心性顯然純良。
    蘇母的目光不由地飄向自己兒子。蘇景明坐在林暮斜對麵,姿態看似放鬆,可目光大多數時候,都靜靜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那種專注,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柔和,是她許多年未曾在這向來沉穩持重的兒子臉上見到過的。
    蘇母輕歎,目光追隨著林暮細心照顧老人的背影,又忍不住微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蘇父說:“你這兒子,眼光倒是挑得厲害。隻是……人家孩子心裏怎麼想,還不好說。我看景明那心思,怕是快要藏不住了。”
    包廂裏,劉雅英在程禾的攙扶下,鄭重地將那布包捧到蘇父蘇母麵前。“蘇先生,蘇太太,救命之恩,實在不知怎麼報答。”老人聲音懇切,“我們家裏,就這個老物件還拿得出手,是祖上傳下來的,一點心意,請千萬收下。”
    程禾小心地揭開層層土布。
    露出的是一隻高約尺許的漆器花瓶。瓶身是獨特的八角棱形,線條古樸挺拔。底色是深邃沉靜的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瓶身上,用極其細膩繁複的工藝,鑲嵌描繪出五彩斑斕的纏枝牡丹,邊角處有細密的金色幾何紋飾。靜置於桌上,沉靜雍容,氣度不凡。
    蘇母的目光瞬間凝住。她輕輕“啊”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前傾,眼神裏流露出專業研究者才有的專注與驚歎。“這是……大方漆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而且是老工藝,嵌漆、描金、填彩……這技法,這構圖,是非遺珍品啊。”
    劉雅英沒想到蘇母慧眼如炬,臉上露出些許欣慰:“蘇太太好眼力。這是我外婆的陪嫁,傳了好幾代了。就是個老物件,留個念想。”她語氣越發懇切,“請您務必收下。我們實在不知道還能拿什麼來表達這份感激了。”
    蘇父也能看出這花瓶非同一般,連忙道:“老人家,這太貴重了,使不得。我們隻是幫了點小忙,受不起這麼重的禮。”
    “不,請一定收下。”劉雅英搖頭,眼眶泛紅,“對您家可能是舉手之勞,對我們……那是天大的恩情。”她的目光緩緩轉向安靜坐在側位的林暮,眼神變得無比柔軟,又帶著深深的疼惜。
    “其實……我今天想借這個機會,不光是為我這條老命道謝。”她聲音溫和下來,像在講述一個埋藏已久的故事,“更是想……想讓你們知道,小暮是個多好的孩子,他這些年,太不容易了。”
    包廂裏安靜下來。
    劉雅英緩緩道:“小暮……他不是小禾的親哥哥。小禾的媽媽,也就是我女兒程蓓,是小暮初中時候的班主任。”
    蘇父蘇母俱是一怔。蘇景明雖然早有一些猜測,但親耳聽到證實,心還是被輕輕撞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暮。
    “小暮命苦,小時候被爹娘拋棄,是跟著爺爺奶奶在山裏長大的。”劉雅英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他初三那年,山裏發大水,他爺爺奶奶……都沒能逃出來。我家程蓓心疼他,給他送飯,鼓勵他,讓他重新回學校讀書。小暮後來也爭氣,成了我們那兒好些年來,第一個考上正經大學的孩子。”
    老人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們都以為,這孩子總算熬出頭了。可誰能想到……小蓓她,那麼好的人,年紀輕輕,說走就走了,留下了小禾……和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婆子。”
    林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那時候,小禾才懂事,我又病著。”劉雅英的眼淚落下來,“是林暮……這孩子什麼都沒說,就把擔子接過去了。他一邊上學,一邊打好幾份工,掙來的錢,除了自己最基本的花銷,全都彙回來,給小禾交學費,給我看病買藥。”
    她看向林暮,聲音顫抖:“他是在替小蓓撐著這個家……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這孩子……不該活得這麼苦。”
    蘇母聽得眼圈發紅,蘇父麵色凝重。蘇景明隻覺得心口悶疼,他終於明白林暮為何總是小心翼翼,為何對“被需要”如此珍視。
    “後來我這次腦出血,情況凶險,也是這孩子,二話不說趕回來,忙前忙後……”劉雅英擦著眼淚,“所以,蘇老板,您那時伸出的援手,救的不隻是我這個老婆子,您也是實實在在地,幫小暮卸下了一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擔子啊。”
    她看向蘇景明,眼神充滿了最樸素的感激:“我看得出來,您是個好人,是真心關照小暮。他在蘇城,能有您這樣一位老板照應著,我……我這心裏,不知道有多踏實,多感激。”
    她又轉向蘇父蘇母,淚水漣漣:“這禮,這飯,是我們全家一點微薄的心意。謝謝你們教出這麼好的兒子,謝謝你們家,在我們最難的時候,拉了我們一把。小暮這孩子,重情義,肯吃苦,就是命太苦了……以後,還請你們……多關照他。”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蘇母早已起身,走到劉雅英身邊,輕輕握住老人的手,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老人家,您快別這麼說。林暮這孩子,我們見了,是真的喜歡。他這麼重情重義,頂天立地,是程老師教得好,也是您老人家心地善良,才有這樣的福報。”她看向林暮,語氣溫柔而堅定,“孩子,你受苦了。景明總說你做事特別認真細致,以後回去,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或者想找人說話,隨時來家裏坐坐。別總是一個人扛著,嗯?”
    蘇父也鄭重頷首。
    林暮站起身,向蘇母,然後向蘇父,端端正正地、一絲不苟地,各鞠了一躬。
    他的背脊挺直,姿態恭敬卻透著一股難以折彎的韌勁。
    “謝謝伯父,謝謝伯母。”他的聲音很低,有些幹澀,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用盡了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平靜,“我……記下了。”
    飯後,蘇景明自然想送林暮回去。林暮卻搖頭:“這邊離康養中心不遠,我們打車回去吧。您陪伯父伯母回去休息吧。”
    蘇景明沒有堅持,隻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蘇母望著兒子不自覺追隨林暮離開身影的目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對丈夫低聲道:“這回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麼家庭旅行,什麼苗寨雲海,都是幌子。咱們兒子這是處心積慮,把人領到咱們跟前過眼呢。”
    蘇父拍了拍妻子的手,聲音裏帶著了然的笑意:“這孩子不錯,眉目清正,心性踏實,扛了那麼多事,眼神裏還沒染上怨氣,難得。”他頓了頓,看向妻子,“景明這回,是認真的。他讓我們看,也是想讓我們安心。”
    蘇母輕歎,最終化為一聲溫柔的喟歎:“鐵樹開花。也好。總算有個能讓他這麼上心的人了。”
    第二天,蘇景明陪父母逛古鎮,卻明顯心不在焉。手機稍有動靜便立刻查看,回複時,眉宇間那層慣常的沉穩疏淡會悄然化開,染上一點極淡的、柔軟的暖色。
    午後,在一家銀飾店前,蘇母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櫥窗裏一枚造型古樸的苗銀戒指,對丈夫笑道:“這個樣式倒是別致。”隨即,她像是忽然想起,轉頭對蘇景明說,“景明,我跟你爸想自己隨便再逛逛,買點小東西。你不用總陪著,去忙你的事吧。”
    蘇景明一怔,看向父親。蘇父正端詳著那枚戒指,聞言,隻隨意揮了揮手,目光並未離開櫥窗:“去吧。”
    那份了然與縱容,無聲無息。
    蘇景明幾乎是立刻轉身,再次走向康養中心。腳步比平日快了些,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蘇景明幾乎在轉身的同時便折返了回去。他步子邁得很快,急促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裏踏出一連串回響,連他自己也未覺察出那份掩藏不住的急切。
    然而病房裏,隻有程禾伏在小桌上寫字的側影。
    “林暮哥哥回寨子去了,”女孩聞聲抬起頭,筆尖還停留在作業本上,“一大早就走了,去山上看爺爺奶奶。”
    蘇景明的心像被某種無形的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倏然收緊。他麵上不顯,依言在床邊坐下,溫聲問起劉雅英今日的飲食和恢複細節,又陪著程禾說了會兒話。日光悄然在病房地麵移動,他的聲音始終平和,唯有在片刻停頓時,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老家,遠不遠?”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程禾跳下椅子,從床頭櫃抽屜深處,翻出一個邊緣磨損的舊筆記本。她小心地翻開,泛黃的紙頁上,是程蓓娟秀的字跡。女孩的手指劃過一行行記錄,最終停在一個用鉛筆仔細標注的地名上:月亮山,響水侗寨。
    那是一個需要轉好幾趟車、深入更偏遠山區的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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