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二十一章懈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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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主殿,那日的煙塵、狼藉,見不得了。
似不曾發生……
他甘願抹去這些,配著朕的自欺欺人。
……
要賞梅。不允。
要賞雪。不允。
二人將朕的訴求統統壓回。
“好生休養少至一月。”
倚在榻上動彈不得。
再等一月,紅梅雖在,卻總不如今。
紅梅綻得過早,問了宮人,知眼下是暖冬。
可總覺比往年,冷了甚多。
是因朕太過虛弱,愈發受不了嚴寒嗎?
知朕迫切想看紅梅。
也知朕舍不得花折,斷了它的命數。
長公公拿來往年朕繪的幾幅畫,掛在梁下。
喝藥,用膳,擦藥。
半日,這般過了。
……
午後斜陽。
“陛下。”
他踏入殿內,在榻下落座。
今日,仍是霜色長袍。綴了幾點紅梅花瓣,散在各處。
……朕,賞了梅雪與春色。
他自袖中拿出錦盒。
卻不說是何。
朕望著他,他垂眉,朕便也低眉看向他掌中錦盒。
紅木錦盒,緩緩打開。
……朕一瞬,動不得了。
朵朵紅梅,落在素白錦布上。
“陛下,臣自作聰明。”
“今日,風大。”
完好,潔淨。
……這般用心。
堆滿了半盒。
“……”
朕啟唇,無言。
“這些,皆因風落。”
他開口,將錦盒遞近了。
也有幾處花瓣折了,洇深了。
半晌,朕低下了頭。抬手。腕間纏繞層層白色裹簾,傷口,不再出血。
指下,觸到柔軟,仿若絲綢。
輕輕捏起,怕傷了它。
落在掌中,低眸輕嗅,芳香如故。
“其餘,臣已葬在樹下。”
他靜靜說著,卻不知這些言語,將朕的心推至何種境地。
掌心的梅,舒展著身姿,低語輕言。
“他在樹下,赤著手,捧起我,怕傷了。”
“雪,融在指尖。手已僵了,偏要撥開雪層,扒開土。葬下殘破零落,不忍踏殘花。”
朕放還它。
他便將錦盒放在燭下。
“丞相,你的手……”
“陛下……?”
他不知朕要作何,依言伸出。
握住他的指尖。冰冷,讓人心驚。不禁,愈加用力。……可,也僅是虛虛的握著。
“……多謝。”
強裝未曾察覺這異常的寒,快快鬆了手。
“陛下歡喜便好。”
抬眸看他。似不知朕此舉的緣由,手仍懸著。
垂眸,將掌側手爐拿起,輕輕置在他的掌心。
“多謝……”
朕搖頭,不要他再謝。
朕心花怒放。朕應謝你,你何須言謝呢?你若再謝,朕作何還得起。
……他退下了。
……這兩日,丞相守在宮中,寸步不離。
各大臣來探望,被他擋回。
“陛下傷的過重,聽不得吵鬧。”
“陛下需靜養……”
諸如此類,他一一回絕那些臣子。
宋泠、胡大人托長公公傳了信,被丞相發現,勒令怪責。
朕隻好停筆,信回不得。托長公公傳口信於他二人,朕一切皆好。
朕問他,邊境之事。他笑著,不答。
隻是說著,待朕身子恢複。
……
晚些,用過晚膳,他又候在一側。長公公退下了。
“明日,你,好生歇罷。”
近日這般勞累,他自邊境歸來,不曾好好歇息。不必再守著朕,朕占用你如此多的時日,如何是好。
“陛下。”
他靠近,牽起朕的左手,放下微涼物件。
朕垂眸,因他這般自然的舉動怔愣。看向掌中,是那日的虎符。
“……”
“臣告退。”
不回答,拋下似是而非的結果,施施然拂身離去。
朕不禁失笑。
·
錦盒覆住掌心,垂眸看這朵朵紅梅。
梅降了身段,垂下四肢。
朕不舍。
葬下,不好。眼看它衰亡,不好。
細細看著,怎也放不下。
終會零落,朕明白。
榻下梨木小幾上,是長公公拿來的幾卷書。
……放在書中吧。
取下一本,再熟悉不過。丞相所贈的話本。
折彎起落,吹起陳年舊夢。
……也曾,妄圖,仗劍天涯。
……江湖。
無聲念著。
挽紅酥手,翩落點墨雪色中。
一如踏雪尋梅。
不忍。卻無可奈何,放下一頁,終是壓下。
細數著,二十朵。散在相隔數十紙張,橫亙半生的書頁上。
又不禁打開,此頁冷香顫著,無論如何,再是直不起身。
撫去,便驚嚇,掙著逃開,滑向脊中。
紙默,青淚。
洇下的露,圈點幾字。
……南……
……流……
……夢……
……章……
觸上字,微微涼意。將清客“請”回。
合上,不再看了。
將此壓在最下,上置幾本厚重。竟不見紅梅撐起的小小天地。
自嘲著搖頭輕笑,倚回枕上。
外間窸窸窣窣聲響,一人高的畫後,故意露出的一角衣衫。
擋不住的半段衣衫,素淨長靴。
見他不動,起了逗弄之心,裝作不曾看見。
再動,甚為刻意。
畫軸抖著身子,不住失笑,怎也避不開他的輕撓。
“丞相。”
亦失笑了。
你已敗陣,要作何呢?
“陛下。”
大步自水墨後踏出,傾身行禮,握著一幅卷軸。
已甚晚了,怎不休息?
他笑盈盈走近,解開畫軸,高高舉起。
一卷丹青,泄了一室清歡。
畫卷展開,半人多高。
一株寒梅,枝幹左下斜出,虯曲著攀至畫心,又分出幾枝細杈探纏右上。枝上花開,疏疏落落。抻開身子,或低眉理紅妝。亦有翩然離去者。
玉塵凝於墨上、梅上,落在半空。花並雪一同懸著,風吹過,帶不走。
墨色極淡。枝幹由枯筆擦出,飛白處若真。暗香未被勾描,滴落下的絳色,濃淡不一。落花更淡,點點彤顏。
留白處,皆是雪色。
畫角幾行小字,墨跡尚新。
“歲寒。安和廿載冬月十二。何承故。”
莫大的歡喜攥住朕的心,幾幾忍不住潸然淚下。
“多謝……”
雙唇顫抖,不知說些什麼。
如何是好?
這般上心,如何是好?
你讓朕如何是好?
你的情,朕如何是好?
你的心,朕如何是好?
你仍笑著,高舉著令朕痛哭的證物。
看你。春風化雨,細細落在朕頰上,衣上。
“陛下,掛在此處,可好?”
他退回原地,躲在畫後,擋住了。
“好。”
怎樣都好,怎樣都好。朕絕無異議,任憑差遣。
又見不得你了。
明日再做,好不好?
今夜,且讓朕好好看看你。
燭影動著,永不隕滅。
“明日臣便將它掛在此處。”
你降下手來,卷起畫。梅雪便寂了。
梁下兩側各垂著兩幅畫,朕數年前所繪,筆觸略略青澀。
懸落於你的身側,竟一齊遮住大半外間紛擾。
笑望著你,壓下淚。
“好。”
你將畫放在小幾上,便於朕隨時賞看。
落坐於榻下,一時無言。
“多謝。”
你笑著搖頭,不要朕再謝。
陪朕靜坐幾刻,知時日過晚,起身告退。
曉你明日必會再來,不再挽留。
你衣袂輕移,翩飛起落。一步三回。
目送你步入畫軸,已不再患得患失。
知明日再見。再見。
願你一夜無夢。
……
夜色寂寂,熄了幾上小光,亦睡去了。
……
醒來,畫已然掛上。
一同占據梁下小半空間,無風自動。輕紗自那日便不再置掛。總覺幾分空寥,眼下,再不這般想。
三幅水墨,西側兩幅,東側一幅。攔不住他人的關切之情。
“陛下。”
一前一後踏入,你為朕潔麵,拭過昨日之倦,盼朕歡愉。
親愛,親切。怕粥過涼,又怕過熱。囑朕當心,莫要磕到牙齒。
無微不至,暖的朕又驚又喜,又好笑無奈。
朕的上肢仍是動得,將碗勺予朕可好?
自覺並未顯現意圖,你便放下碗勺,用錦帕輕拭朕的唇畔。
你自帶了食盒,刻著你府上的紋樣。
朕耐不住好奇,頻頻張望。
你停下手,打開食盒。
再熟悉不過的清香,不需多言。
又因你的心,幾欲掉淚。
“臣,投機取巧。學了幾日,尚可入口。陛下……”
未盡語。
朕看著,青色琉璃上疊放三塊淨白糕體,混雜了細碎花瓣。
你雙掌托起,朕凝望,無言。
不知是如何捏住芙蓉糕,置於眼前,不舍咬下。
“陛下?”
你略有疑惑,怕朕不喜,柔聲喚著。
朕心、思落入畫卷茫茫留白天地,再無所慮。
若夢。
“……可好?”
半刻有餘,你輕言問著,唯恐語驚人。
“多謝。”
再言不出花言巧語,隻將這二字重重念出口。
千般謝,萬般情,如何言表,如何是好。
你細心遞來錦帕。
……好在,好在,朕不曾淚流。
吞下芙蓉,沁香入骨。
繞指柔,盡化齒間萬語千言。
“陛下,歡喜便好。”
你仍這般說著。僅要朕歡喜,僅要朕懈憂。
你可是歡愉著?
……
撤下膳食,朕卻要留住那盤揉花琉璃,置在幾案。
你淺笑似春,不勝忻悅。
低眉卷袖,解開朕腹上裹簾。
……總覺好不自在。
“陛下。”
你看不再泣血的傷口,語調亦揚,又覺失言。
望著朕,笑若春桃。
執起瓷瓶藥粉,扶袖拒落。放緩呼吸,恐吹散藥物。
淡淡苦香,也不覺了。
凝眸帳間,洽歡難掩。惹上你的笑,總蹙的眉,不願重現。
傷,在你心下漾出何等波紋,朕已然明了。
莫複黛固。
作者閑話:
第五章開始到現在都是冬卷的,後續會改回來,第十章往後正在重修。有些語病或者生造詞是我故意寫的……求收藏推薦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