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七章綻荷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4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小雪過後第一日,便是祭典。
每年祭祀都是相同流程,不曾有變。唯有今年的雪,比往年來的更早,更凶猛。
朕仍舊困惑太傅數月前邀朕同去求鴛樓,但……思索無果。
“陛下。”長公公立在朕身側,宮人們低眉候在一側。
朕回神,此時已是辰時了。祭祀約為一個時辰,早膳已在卯時三刻用過。
抬起雙臂,長公公從宮人捧起的托盤中拿起祭祀服飾。
墨色長袍,並無紋樣。而後是外袍,甚為厚重。冬日衣袍,服飾裏三層外三層將人包裹。
長公公極少言語,僅是將朕的起居等安排。
他,像一位沉默卻貼心的……啊,朕怎會這般想。
朕垂眸。
長公公所為,也是貪圖朕的權利嗎?
……思慮過重。
“陛下,移步沉年殿。”他收回手,朕看向鏡中的自己。
“嗯。”
·
自寢殿至沉年殿,乘馬車而來。
此時風雪依舊,將已被清掃過的各處重新覆蓋。
沉年殿於議政殿北側,可見外圍宮牆。
位於中央,是一座極為高大的建築。底部為圓,隨著高度而縮小。
四方各有台階,約有百層。階下是通往四方的石板路。祭壇下有一處約五尺寬窄的土地,是朕耕種之處,分節氣將糧草種下,冬日是空著的。其餘之地,由宮人耕作。他們種下糧草等,可供自己食用,也可販賣於市井。諸位大臣皆在府中設有田地,種食糧草。
朕進入沉年殿,燭火通明,中央圓台高出四周,設有祭台,台上是糧草與牛羊的木雕。民間所養家畜繁多,便隻取了牛羊。
木雕前,是兩盞香燭。燭間是一個由銅鑄成的香爐。祭官立在圓台上,大臣們在朕東西兩側台下。長公公在階下停住。
祭官開口,念出祭詞。
“……莫無食而亡……”
兩盞茶後,朕從他手中接過三柱燃著的敬香。卑身,舉香越首,而後插入香爐中。
祭祀便結束了,無繁瑣流程,將心中敬意獻出即可。
朕走下圓台,走出祭壇。
長公公跟在朕身後,朕慢慢走下台階。大臣等人四下散開,三三兩兩。
“……祭祀先皇後之事,可妥當了?”朕開口,看著台階。寒意鑽入衣袍中,朕鬢間的發也垂落,遮擋朕的視線。
“一切已完好……”
“陛下。”
長公公話音未落,有人攔在朕的前方。
朕抬眸。
……是丞相。
他的肩上落了雪,發間也染上霜華。
絳紫朝服……濃墨重彩……如此突兀,出現在蒼白雪色中。
朕很想露出笑容,回應他的溫柔。
對上他的目光,任他擺布。
但朕隻是艱難的將唇角提起,神色漠然。
“何事?”
朕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冰冷。
“臣想見您。”
“……”
朕愣住,直直撞入他淺色的雙眸中,一時恍惚。
眸中的神色,是最具欺騙性的。他眸中的情緒,從未有過任何波動,靜如寒潭,將人拒之千裏。朕此刻,竟看出一絲……溫柔?不摻雜虛假,真情吐露的情緒。
“陛下當心。”
他扶住朕的手臂,但朕腳下平穩,並未踩空。
朕想要收回,他卻不鬆手。
“臣有要事稟告,還請陛下隨臣而來。”他神色溫和,可手下的動作帶著幾分強製。
“……”朕掙紮無果,隻好點頭答應。
……
朕隨他一路出宮,現下正坐在他的馬車中。
廂內空間很大,中央放置著一張檀木桌,上麵置著茶盞等。
朕坐在北側,背靠車廂,各處都鋪著柔軟的毛毯。路上格外平穩。
丞相位於廂內西側。他與朕的距離,僅有一尺。朕坐立難安。
“不知是何要事……”朕斟酌開口,極力掩飾局促。
他輕笑,朕與他目光相撞。
朕即刻將目光轉至茶盞。躲開,又不禁妄圖觸摸。
“今年的雪格外大。”他開口。
“……是。”
“陛下……”
他忽然靠近,伸出手。他細膩潔白的皮膚泛著光澤,濃密的睫毛輕顫。唇色淺紅,唇部紋路泛著光澤。
朕怔住,不知應作何。
他的唇,輕啟。
“發,有些亂了。”
他似乎將一縷發絲別置朕的耳後,呼吸若即若離。
“……多謝。”
朕不動聲色地,向東側移了半寸。
“陛下在躲臣嗎。”
不是疑問。
朕的動作一僵。
……朕隻是怕,怕丞相因朕的故作茫然而去坦然享受他的親近鄙夷朕,怕他回想後惡朕……
朕偏過臉,穩住聲音,“……不曾。”
“臣最愛疑心,陛下見諒。”他的語氣帶上笑意,尾調上揚。
“……!?”
他在朕的西側落座,清香不由分說侵入朕的鼻息。左掌被他覆蓋。
“路程有些顛簸,陛下可還好?”
他的聲音在朕耳畔響起,朕不敢動彈。
“……多謝丞相掛懷,朕並無不適。”
“陛下為何緊咬唇瓣?”
朕這才發覺,慌忙鬆口,有些疼痛。
朕的陋習,緊張時,慣是如此。
“陛下,此為融玉膏,擦一些吧。”
他的手指出現在唇畔,食指指尖是一顆綠豆大小的白色膏體。
朕猛的看向他。
他的眸中,有著幾分憂色。距離甚近。他見朕抬眸,眉眼彎彎。
朕看向前方。
“不必,並無大礙。”
丞相恍若未聞,指尖已然落在朕的唇上,輕輕滑動,膏體因溫度的交融化開。
指腹在朕的唇上移動,如火灼熱。偏他的目光,真切擔憂,淺色的雙眸,任何情緒一覽無餘。
擔憂,心疼,愛憐……
……朕要瘋了。
他極為自然,收回手,在帕上輕拭。
“多謝,多謝……”
朕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在馬車已停。
起身,落荒而逃。
……竟停在了茶孚閣。
朕最愛此處的芙蓉糕,軟糯清甜,入口柔軟,恰到好處。回味時,唯餘清香。
……亦是朕平生第一次所食糕點。
“陛下,還請隨臣而來。”
丞相忽然在朕身側開口,朕一驚,斂住心神。
“有勞。”
茶孚閣分三層。一層大堂,與尋常茶樓別無二致。中層雅間,間間相鄰,鄰間私語,可聞六七。三層最疏闊,各間隔得遠,陳設清雅。
糕點各層無異,唯有環境之別。
踏進一層,夥計笑著迎來,丞相自袖中取出一張木牌。
“請貴客隨小的來。”
……停於三層,雅間落座。丞相斟茶。
梁間垂落青紗。推開窗,眼下便是大堂。中央一處舞台,樂師舞者合著一曲清風。
太師椅鋪了毛毯,四下燃著暖爐。北側屏風後一張貴妃榻,南側一人高的架上分作四方格,置各色茶罐,一角木桌鋪著淺色布帛,花瓶中一枝青竹。
片刻,夥計端來糕點。
“此乃店內新品荷花糕,自花苞至綻放之態。”
他笑容滿麵,將糕點一一擺開。
朕垂眸,五碟糕點擺成桃花的形狀,唯中央空落。
丞相起身,從另一夥計托盤中取出一碟。輕輕放入那空缺的位置。雪般潔白。
是芙蓉糕。
兩位夥計退下。
每碟中不過兩塊,散發著淡淡香氣。
丞相落座。朕抬手,捏起一朵花苞。
軟糯的觸感,花苞由淺粉勾畫,仿若剝離枝頭不過半刻。可,現已初冬了。
送入口中,咬下頂端。
荷香充盈,在齒間融化。
淺啜龍井,清香重疊。若荷間清風,拂風掠心。
“陛下可喜歡?”
他開口,朕捏著花苞,緩緩放下。
如此安靜。
他的聲音,覆住樓下的樂聲。
“……甚好。”朕試著勾起唇角,想要露出喜悅的神色。
“……”他垂眸,不禁笑了。
“……”朕愣住,不知為何。
他抬手,取走另一朵花苞。仿照著朕的舉動,咬下花苞頂端,啜飲龍井。
“形態與內餡皆不同,陛下可一一品嚐。”
“……多謝。”
朕垂眸,目光如絲,沿著他置於桌上的手掌。手背的紋理,緩緩勾畫,攀爬。
停在他深色袖袍處,絲線冷然,重疊遮掩。
朕的心口,陣陣發燙。
“叩”
門被敲響。
“敢問何公子可在?”
屋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朕抬頭,看向緊閉的門扉。
“臣失陪,還請陛下見諒。”
他起身,向朕告退。
鬢間發絲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胸前,發間色澤溫潤的玉簪將他襯托。長袍下擺的褶皺舒展。
“好。”
朕開口。
他離開,將門關闔。
“……”
樂聲又起。
朕一人坐著。
茶涼了。
朕捏起芙蓉糕。
咬開,混著花瓣的米粉簌簌落下。
味道不曾有變。
朕抬手,指腹將唇部深色的痕跡覆蓋。仿佛還留有他的溫度。
……他今日為何要這般。
朕早早立下誓言,不可坦誠,不可吐露真心。
將自己藏在深宮之中,任雨敲擊,任風磨礪。將一切歸於原點,重歸平靜。
可……丞相……
門外腳步聲靠近,朕不禁有些欣喜。
是丞相……
不過片刻,便歸來,不拋棄朕……
停在門前,待他推開門後,佯裝正要抬手。
“……公主已然進京,正苦讀詩書參加三月殿試……”
“……參加殿試中有三名女子,何人是她……”
聲音格外清晰,樂聲忽止。
太清楚……
怔住,朕的喉間似被扼住。心悸不已,堵在咽喉,叫囂著要衝出。
“……”
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