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六章冬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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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僅備有青鬆子,望陛下見諒。”
    闔門。
    入春。
    等候多時。
    他至桌後研墨鋪紙。
    朕停在半人高的暖爐旁,指骨懸在上空。漸漸浸暖。
    抬頭,借暖爐雀躍浮光,看向東西兩側緊鄰的書櫃,高與梁齊。每格皆滿。
    各留一窗,處在一人高處。寒泉墮身,四散而逃。
    丞相僅點燃桌上兩盞長燭。昏暗,朕卻感到安心。
    “無妨。”朕提步,走向書桌。
    朕取下一支毛筆,在硯台沾上墨水。卻停在紙麵,不知如何下筆。
    “陛下還請隨意。您所作,無論是何,都好。”他笑,看透躊躇,停下研墨,移至朕身側。
    “嗯。”
    終是動筆。
    燭火下,看清筆杆紋路。
    竊探他,形身俱在,卻仿影難觸。
    朕作荼蘼,數枝相連,將素宣吞食。唯以墨寫,不施丹青,到底欠了幾分鮮活。
    “栩栩如生。”他啟唇,輕言若羽。
    “丞相不嫌便好。”朕置筆,直身。
    “怎會嫌。陛下為臣作畫乃夢寐以求。”忽而傾身,朕不及避讓,僵住。他才察得失禮,歉意地笑了笑。
    “燭火昏黃,臣想要細看,請陛下恕罪。”
    “……”
    太近了。朕要瘋了。
    他彎腰,廣袖垂落。
    清香如潮,輕漫繞。
    朕的手,落在桌麵,與狼毫相距半指。
    “陛下可否將狼毫予臣?”
    貼在朕的身後。
    “……好。”朕僵硬著,抬起右手,執起狼毫。
    他抬手,覆住朕。
    氣息落在耳畔,輕輕。似不覺有何不妥。
    “啊,陛下恕罪。臣看不清。”
    他說著,又俯低些。吐氣如蘭。氣息不由分說的沁入衣間。
    左手順勢落下,覆在朕的手背上,五指微屈,隻是尋一處支點。不收緊,不鬆手。
    “……”
    他沒有任何動作,像是忘了這般不妥。
    時間恍如凝結。掌心的溫度將朕融化。
    ……給予朕溫暖,是否殘忍呢……不要離開,不要消散。
    直到暖爐響起噼啪聲,朕方如夢初醒。
    “謝陛下。”
    他在朕的耳畔輕語,鬆手。
    “不必多謝。時辰不早,朕該回了。”朕轉身,卻撞入他的懷中。清香籠下。
    近在咫尺。
    “陛下……”
    “失、失禮!”朕慌張的想要離開,他卻攔住朕的去路。
    燭火昏暗,一切都看不清。朕將溺斃於此。
    他紋絲不動,低眉,幾乎與朕鼻尖相抵。
    “陛下的披風……”
    他伸手。四周寂靜。
    他的指腹觸碰係帶,無意間,與朕的脖頸相觸。微涼。
    吐息,相纏。
    清香沿著衣袍將朕包裹。心跳忽然遠去。
    朕抬眸,唯見他模糊的輪廓。平日清亮的雙眸,如此昏暗。讓朕無措。
    “有勞。”朕臉頰溫度滾燙,他的指尖收回。朕側身,慌忙走出。
    “……無妨。”
    聲音低沉,在朕身後響起。與往日不同。
    朕猶豫一瞬,想要看清他的神色。但,終是提步向前。
    “……”
    停在門前,朕伸手。另一隻手率先落在門扉。
    “臣,護送陛下。”
    “……有勞。”
    朕邁出門檻,寒風刺骨。
    丞相同朕走出。
    “陛下可記得那年子夜?”
    “……記得。”
    ……為何忽然提起?
    朕偏頭,妄圖藏匿於廊下陰影,讓他看不清朕的神色。
    他的言語挑動朕的回憶,陷入貪戀的時光。
    那是什麼時候?安和九年吧,也是朕即位的第九年,最後幼氣的一年。
    “陛下,長公公與宮人等皆已入眠。”
    彼時,何承故正是舞象之年。身姿修長,溫潤如玉。京中人人稱讚、豔羨的少年。
    他立於梁宗淵榻下一尺之外,看著從床上翻身走下的孩童。
    殿內昏暗,唯有月色,透過窗欞。
    “事不宜遲。”梁宗淵隨意扯過一件披風,拉起何承故的手。
    何承故垂眸,看他淩亂的發頂。又移開,看向前方。
    一路無言。
    走過守在殿外的宮人,梁宗淵的步子又慢了許多。自是心驚膽戰。他從未做過這般大膽之事。
    何承故任由他拉著自己,見他慢下來,不禁有些好笑。
    “何人在此……”
    聲音從身後傳來,吐字清晰。
    梁宗淵慌了神,鬆開手,腳步慌亂向前跑去。
    “……”何承故回眸。守夜宮人依舊靠著門東倒西歪,並無醒來的跡象。
    他又看向梁宗淵。
    躲在階下的柱子後,隻有衣角不慎露出。
    何承故停在他身側,彎腰。
    “陛下。”
    “……”梁宗淵知是自己太過警惕,頓感窘迫。偏過頭。
    “陛下,走吧。”何承故輕笑,蹲下身,將他淩亂的衣襟撫平,“太傅還在等著您的賀禮。”
    “陛下。”有人站在朕麵前。朕抬頭,是長公公。
    沉思間,已停在廳外的廊下,殿內仍歡歌載舞。太傅與一些臣子候在此處,行禮。
    朕猶豫一瞬,終是解開頸間他的披風。轉身,遞還。而後接過長公公手中的披風,恐被看出不舍。
    “時辰已晚,早些休息吧。”攏上披風,不去看他們。
    “是,恭送陛下。”
    朕轉身離開。
    ·
    “明日祭祀,不可出錯。”聲音頓住,“陛下日日練習,想必不會出錯,不是嗎?”
    “是……”
    我開口,麵前的人滿意輕笑。
    一片昏暗。
    ……
    “臣重複不止十次,你可曾記過?不可出錯,不可出錯,陛下是把臣所言當做耳邊風了!……你可知一步錯步步錯?!每一步都至關重要,你是皇帝,你錯了一步,全天下的人會記上一輩子!”
    ”哭!你可真是一句都說不得!身為皇帝,這幅樣子讓旁人看去成何體統!”
    “日後朝堂之上,有人辯駁你的政令,批駁你的行事,你要如何?哭嗎?誰會在乎你哭不哭,他們都會看不起你!”
    ”今日之事,連臣都會被恥笑,全天下的人都會笑話你我。我這一月來的心血,指導、全都付之一炬了!……他們會笑話臣無用,笑話你愚鈍……”
    “……”我妄圖開口,喉間卻哽咽,淚水無法控製。渾身顫抖。
    是我的過錯,太傅,我……
    “太傅……”如鯁在喉,心口沉悶。
    ……
    醒時天色昏暗,榻下的燭火早已熄滅,暖爐微弱火光跳動。
    從濕滑黏膩的夢中驚醒,胸膛悶痛。朕推開厚重的錦被,雙足落在檀木踏腳。
    寒意將朕的思緒從黑暗中拉出。
    估摸時辰,許是醜時末。朕胡亂抹去鬢間的冷汗,心跳逐漸平穩。
    怔愣片刻,提步,推開通往園中的隔扇門。
    月如鉤,獨上西樓。傾下冷霜。
    朕在廊下站定,冷汗凝固,風灌進衣衫。
    園中西南側是一棵十五年歲的梧桐。
    ……是朕幼時與丞相一同栽下。
    竟已有十五年之久嗎……
    朕倚靠在廊柱,雙手垂落身側。
    垂眸,長發垂落於身前。
    幾日前丞相的音容浮現。
    恍若此刻已與他相見,鼻息間的冷意,摻了清香。朕提步,走向梧桐。
    距離頗遠。園圃花草已化為塵埃,梧桐唯餘枝幹。
    ……那年瘦小的枝幹已粗壯高大,一切凋謝重生。或許它脫胎換骨,早已判若兩人。
    ……苦守原地,天真愚鈍的,隻有朕。
    朕撫上梧桐,風穿堂,吹動三千青絲。抬眸,雲霧遮住寒月。
    ……祭祀,時日漸近了……若是朕的記憶並未出錯,過兩日便是小雪。
    丞相已二十有九,與朕相伴十五年。
    朕不應,也不該,妄圖觸碰他。
    ……朕的時日無多……朕應如何呢……
    朕太過貪婪。
    朕應知足他與朕相伴的年歲。
    ……可否允朕向你踏出一寸,丞相。
    相距千裏,僅求在浩渺煙波中,窺得君色。
    “……”
    朕抬頭,枝丫層層攀升,直抵蒼空。
    一時無思無憂,思緒隨風。
    寒風毫不留情,朕隻感**刺痛。卻又因寒意與風聲感到亢奮,久久沉浸於此。
    回神,朕提步離去。闔門,躲回錦被。
    很黑,很冷。朕……孤單……嗎。
    ·
    “陛下,此乃祭祀相關事宜。”
    早朝後,太傅與尚書一同踏入禦書房。
    朕在桌後,正處理今日奏折,聞聲抬眸。
    他二人拱手行禮,身著朝服。
    殿內檀香纏繞,朕放下狼毫。
    長公公接過宋尚書手中的折子,將折子攤開於桌上。
    “太傅若已修正,朕便無異議。”朕隨意翻看,一目十行將流程閱覽。
    “是。”太傅拱手。
    “那便勞煩諸位。”朕合上折子,長公公遞還。
    “是。”
    他二人退下。
    朕看著奏折,回憶往年祭祀的流程。
    祭祀自每位皇帝十歲開始,每年一祭。
    以穀祭天地,在位之人親手將糧草種於田地,將”無食而亡”鐫刻於心。種子囊括糧食,與牛羊等所食草料。
    朕思忖。
    約有近百顆種子,每一顆都需由朕彎腰,撥土,掩埋,灑水,種於祭壇下的土地。而後,需勤加探望。雖有宮人等照料,但帝王所做乃重中之重。
    祭壇下的土地,經朕十年的耕種,很是肥沃。糧草也甚為繁茂。
    並不辛苦。
    ……朕不禁苦笑。
    來年,恐無法親手將果實采摘。
    明年祭祀,該由何人呢。
    起身,踏入室外,停在廊下。
    朕抬眸,雪飄落,無聲無息。
    ……今年的雪,比往年早了許多。
    “陛下。”披風落在肩頭,長公公候在朕身側。
    朕垂眸。
    今日無風,雪,覆蓋枯枝。
    重疊,覆蓋。
    “今日天氣甚好……”朕開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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