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深冬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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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丞相府時,天地一色。
    飄落細碎霜雪。
    “多謝陛下。”
    雙手垂落身側,竊取的暖意蒸發。無法永存,永不停留。
    “無礙。”
    蜷握雙手,轉身。
    “陛下,”朕走入馬車的動作一頓,“俟君明日。”
    ……
    回宮時,馬車再次行過太傅的府邸。
    府門緊閉,門柱兩側高懸蓮燈。暖黃燭火撐起蓮花身姿。
    燈下,石獅被寫滿經文的布條封住雙目。凶惡石雕,露出禪意。似已得佛祖度化。
    由俗世入佛門,懸蓮,縛經,頌典。
    太傅,帶發修行嗎……朕,無從知曉。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為天下蒼生。朕,三過此處……為,何?
    ……若叩響府門,可否得到回應?
    對峙局麵中,退後,說出討人歡心的話語,可會……
    朕,不善於,討人歡心。言辭冰冷,神態,語氣,不耐。
    ……無法改變。
    ……即便,朕擅於,花言巧語。此時,無濟於補。
    ·
    “……”
    聲音,自祠堂傳來。我站在門前,探頭。
    太傅,仍在誦經。
    在此處,已半個時辰了。誦經聲不曾停歇。
    方從睡夢中蘇醒。睡眼惺忪,扒著門框,想知曉太傅何時停下。
    他背對著我,相距四丈。跪坐於蒲團,供台上,立著數十牌位。
    在此處,無法聽清太傅所念經文,僅是模糊的聽到幾個字眼。
    半個時辰前,我從宮中到達太傅府,仆人告知,太傅此時在祠堂。
    長公公與我一同前來。祠堂門下,東側是一棵菩提,約高三丈。
    春日,最為溫暖。
    站在菩提樹下,春日光輝,暖融融,將我包裹。
    “長公公,此處溫暖。”
    我轉身,長公公立於祠堂柱旁,被陰影隔開。
    春至,長公公今日身著蔻梢色長袍,眉眼亦被春色染暖。
    他提步,在我身側停下。
    “陛下。”
    他蹲下身,撫平我青色衣袍皺起處。笑看我。
    “我憶起前些時日所學,待我念來。”
    我輕咳,仰頭,看著重疊的枝葉。
    “菩提達磨為初祖,梁王未契如聾瞽。”
    “陛下,甚為刻苦。”
    我低頭,洋洋得意。
    他輕撫我的發頂。
    “太傅何時停下誦經?”
    我如願得到誇讚,瞥見祠堂中那道與我有著弱水之隔的渺小身影。
    又頓覺落寞。
    “應是半個時辰。”長公公安撫的拍了拍我的手,我撇嘴,難掩失望。
    “陛下,太傅日日誦經。今日,你我來的不巧了。”
    “……是啊。”
    我歎氣。
    往日,我常於太傅入宮前,先一步尋他。
    今日,在他離宮後,我才有了尋他的念頭。卻甚為不巧的,要候上許久。
    “陛下,於正廳等候如何?”
    他捏捏我的手,詢問的目光看著我。
    “嗯……”
    我思索一番,亦不知應作何選擇。
    明日便是太傅的生辰,我已將生辰禮準備好,想將我的萬般感謝之情奉予他。
    可,我已習慣日日呆在太傅身側,今日亦有甚多疑惑待解。
    迫切的想與他說上話,可,一時半會著實無法相談。
    長公公之議,著實不錯,可……
    我搖頭。
    “長公公,胡大人尋你。”
    他正欲開口,院門處,仆從通告。
    “……”長公公起身,“老奴片刻後歸來,還請陛下莫要離開此處。”
    “好。”
    我點頭,長公公的神色有幾分嚴肅。
    我不明所以,目送他與仆從離開。
    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約為半柱香。
    我看著院門,不禁走神了。
    回神後,我提步,走到菩提樹旁。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外殼。
    這棵樹的年歲,似乎和我一般。太過低矮,我盤踞心底數月攀爬它的心思打消了。
    “為何不是參天大樹呢……”
    我惋惜歎氣,收回手。
    百無聊賴。
    仆從們不會主動靠近祠堂,眼下,唯餘我與太傅。可,太傅此時定不會離開祠堂。縱使我在門前哭鬧、大喊。他已入無人之境。
    春風拂麵,花如落雨。
    嫩黃花瓣在風停後,輕輕飄落。我抬手,恰巧接住。落在掌心,輕柔的,好奇的,觸摸我的**。
    纖長花蕊,輕盈花瓣。
    三日前,花苞還藏在葉片後,猶抱琵琶半遮麵。
    短短幾日,便已花明柳媚。
    我低頭,此刻方察足下已被春色鋪滿。
    抬手,撣去春風綴上的花紋。
    應過一盞茶的時間了。我提步,走回祠堂廊下。
    衣袍被日光浸透,靠在此處,太傅誦經聲變得飄渺。
    我垂眸,有了困意。
    不妨休憩片刻……
    ……
    我掙紮著撐開眼皮,模糊間看到遠處背影微動。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太傅終是自蒲團上起身了。
    站在門前,翹首以盼。
    拍去衣袍沾染的塵埃,整理儀態。
    太傅敬香後,轉過身,向我走來。
    不知因何,此刻甚為忐忑。
    太傅身著素白長袍,片刻後,停在我的麵前。
    “陛下。”
    他蹲下身,眼下墨色有些濃重,神色懨懨。鳳眸微垂,唇角微勾,寬大手掌落在我的發上。
    “可是將將醒來?”
    我大驚。不禁後退一步。
    “太傅怎會知曉?”
    太傅收回手,指尖捏著一片嫩黃花瓣。鬆開,任它飄零。
    捏住我的臉頰。
    “陛下這般懵懂之態,臣怎會看不出?”他雙眸彎彎,染上笑意。
    “太傅,我是特來請教……”
    我掙紮著開口。
    ……
    “太傅。”
    我甚為小心的,從懷中掏出由錦布纏繞包裹的禮物。
    太傅聞聲回眸,疑惑。
    春夜微涼,在庭院參天槐樹下品茗。
    長公公,胡大人,丞相三人,在不遠處吟月賦詩。
    桌上粗胖紅燭燃燒,燭光搖曳。驅走春寒。
    我低頭,解開層層錦布。
    顯露山水。
    由紫檀木製成的錦盒。
    於三個月前著手準備,瞞著太傅。
    由長公公,胡大人,丞相層層篩選。在數十名貴木材中,敲定為紫檀木。
    錦盒形狀,圖案紋樣,經百般爭議後確定。
    隨宮中木匠學習雕刻技藝,傾耗兩月時日。最後一月,刻廢五塊木頭。終是得到最為滿意的一版。
    隻是,因浪費過多時間,已無足夠時日打磨錦盒。
    盒底刻下的祝福,有些歪斜。
    倘若我如書聖那般,做到入木三分,刻下的字也不會這般歪斜了。
    心跳,將胸腔震麻。緊張,指尖在顫抖。
    錦盒完全將我的手掌蓋住,略顯粗糙的,檀木錦盒。
    “……”
    太傅並未言語,我抿唇,悄悄抬眼。
    我與他的麵容皆被燭光照亮,神情,無所遁藏。
    他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動,我呼吸一窒,心口一緊,喉間滾動便要收回手。
    “……多謝……陛下……”
    太傅似乎覺察到我的意圖,立刻拿走錦盒,低頭,鬢間的發垂落,左側麵容被陰影吞噬。我無法看清。
    “盒底,有,有我刻上的字……”我怕太傅不會發現,別扭的開口,“咳,我,我忽的想起還有一事……”
    我起身,太傅並未應答。
    唯感雙頰滾燙,匆匆轉身。
    ·
    又是一場夢。
    朕睜開雙眸,一片漆黑。
    心下,似是有一個,極為重要的,部分,抽離。
    ·
    太傅,將要離京了。
    時日,怎會這般快?
    ……我,想,送別。
    ……我……想……再次……見到……
    ……
    待馬車停在太傅府門前時,已然人去樓空。
    門前蓮燈被風吹動,朕抬手,解開縛在石獅雙目上的經文。
    ……是太傅的字跡。
    立於府門前,府門大開,唯餘幾位仆從清掃院落。
    朕,攥緊布條。深冬寒風鑽入袖口,冷。
    ……殘忍,殘忍,殘忍……
    指尖嵌入掌紋,生疼。掌中經文被血染紅。
    朕早應麵對,早應準備,離別。
    梵經佛文扭曲,似嘲朕自以為是。
    二十年,二十年,二十年……
    ……朕鬆開手,垂下。寒風卷走經文,留下短促的嘲笑。
    掌紋被嵌入的半月,改寫。
    半月無眼,茫然的,在崎嶇之路,行走。誤打誤撞間,推開**的,鎖鏈。
    “陛下。”
    長公公輕喚。
    朕回眸,壓下喉間翻滾淚意。
    “回宮。”
    ……
    朕腳步不穩,跌跌撞撞奔入寢殿。趕走宮人,將寢殿門死死關上。
    躲回錦被中,不住顫抖。
    太過溫暖,朕頭腦發沉,胸口沉悶。
    淚如雨下。
    悶熱,窒息。禁錮朕的脖頸。
    ……如此軟弱,如此怯懦,畏葸,荏弱,怯弱……懦夫,懦夫,懦夫……
    朕早該知曉,早該明了……
    掌中傷痕隱隱作痛。
    ……太傅,告別的機會,都不曾予朕……
    ……太傅……太傅……周見……周見……
    ……自今便相疏闊……
    “叩”
    一聲輕響。
    朕的呼吸一滯。掀開錦被一角,屏息。
    “老奴有一事稟報。”
    聲音自梨木窗外傳來。
    朕本以為是無關緊要之事。
    可他說出來時,恍惚間,隻覺外庭的雪愈發大了。
    “西域企圖挑起戰事,是秦將軍的急報。”
    朕推開窗。
    “……”
    他將一封書信呈給朕。
    朕接過,啟封。閱覽。
    “……退下吧。”
    窗,合上。
    朕退至床榻之下,將信放下,蒼白信紙置於長燭下,顧影自憐。
    燭影搖曳,殿內溫暖,朕的指尖卻依舊冰冷。
    已然深冬……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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