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略晚了一點，就在臘月初八那日悄然落下。
    這日清晨，孟心溪推開醫館門時，天地間已是被染成了一片素白。
    孟心溪望向天空，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著，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屋頂、街道、遠山。
    落雁鎮整個都被罩在了這個白幕中，整個世界靜得仿佛隻能聽見雪落的聲音。塌沙沙的，有點像春蠶食桑。
    “啊，下雪了呀。”
    她輕聲感歎著說，嗬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這時小豆子從後院跑了出來，興奮地伸手接雪花：“好大的雪！可以堆雪人了！”
    “小心別著涼。”見小豆子玩心漸起，孟心溪囑咐著他說。
    “你呀，去把院子裏的藥材都收到屋裏吧，雪天潮濕，藥材容易受潮。”
    “知道啦！”小豆子嘿嘿笑著應道，然後麻利地開始收拾起來。
    給小豆子交代完活計後，孟心溪回到屋裏，添了炭火。
    現在醫館的炭在用是李時澤前幾日送來的，上好的銀絲炭，耐燒還無煙。送來時他囑咐說今年冬天可能會很冷，所以特意多備了些。
    ……他總是這樣，事無巨細地為她考慮，卻又從不居功。
    炭火燃起來後，屋子也裏漸漸暖和了。孟心溪坐在診台前，整理昨日的醫案。
    三年下來，醫案已經積了厚厚幾摞，每一頁都記錄著她救治過的病人，用過的方子，以及治療效果。
    有時候她也會翻看早期的記錄，那時的字跡還略顯稚嫩，方子也簡單。
    而現在，她的字跡已經沉穩工整，用藥也更加精準老練了。
    原來時間在紙上留下了痕跡，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心溪姐！”
    小豆子人未到，聲先至。
    他忽然從外麵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他將信舉給孟心溪看。
    “有你的信！是從州府來的！”
    聽聞此言，孟心溪的心猛地一跳。州府來的信？會是什麼？難道是……？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接過信時，手還有些顫抖。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麵用端正的楷書寫著“落雁鎮長明醫館孟心溪親啟”，落款是“北境都督府”。
    北境都督府？孟心溪回想起來。那不是雲中廣所在部隊的上司衙門嗎？
    ……於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都快要跳出胸腔。
    三年了，這是第一次有官方機構給她來信。會是什麼消息？是好消息，還是……
    她更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孟心溪強撐著麵色如常，此時的她在小豆子麵前假裝鎮靜。
    “小豆子，你先出去一下。”
    此時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小豆子懂得察言觀色，他對孟心溪點點頭應下後，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此時醫館裏就隻剩下孟心溪一個人。炭火在盆中噼啪作響，窗外的雪也還在下。
    孟心溪此時也如同冰火交替般煎熬。她握著那封信，像握著一塊滾燙的炭，既想立刻打開，又害怕看到裏麵的內容……
    三年來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擔憂、恐懼，在這一刻都彙聚在這薄薄的信封裏。
    ……最後，孟心溪深呼吸幾次，終於鼓起勇氣，小心地撕開封口。
    裏麵的信紙隻有一張，展開後上麵的字跡工整但略顯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內容也很簡短。
    裏麵寫著
    “孟姑娘親啟：
    日前收悉落雁鎮周裏正呈報，知姑娘三年來於戰亂中救治傷患無數，功德無量。北境都督府特此致謝，並附紋銀五十兩，以資醫館之用。
    另，關於孟姑娘所尋雲中廣之事，經查，該員確曾於建寧元年黑水河戰役中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軍中已按陣亡處理，撫恤銀兩已發至其家。望姑娘節哀。
    此致
    北境都督府參軍王明德”
    忽的，信紙從孟心溪手中飄落，像一片雪花，緩緩的落了在診台上。
    她呆呆地站著在，一動也不動。
    此時炭火還在噼啪作響，窗外的雪也還在下……世界還在照常運轉……但她的世界，卻在這一刻，靜止了。
    下落不明。按陣亡處理。節哀。
    這九個字，不過九個字而已。卻像九把刀，紮進了她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