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溫知意化名元知意隨秦將軍北上，到如今得勝歸京受封定遠將軍，算上此前在北營駐守的日子，他與魏九瀾已是整整一年零一月未曾相見。
    當初城門前外匆匆一別，他隻身赴北營，魏九瀾仍在國子監督教皇子、協理兵部事務，兩人一在邊關浴血，一在京中理事，山川相隔，音信難通，唯有心底的牽掛，隔著千裏邊關未曾斷過。
    這日入了秋，京中風清氣爽，道旁的槐樹葉落了滿地，風一吹便打著旋兒飄遠，街邊的酒旗被秋風扯得獵獵作響，天是透亮的淺藍，連雲都疏疏淡淡，襯得整座京城都多了幾分疏朗。
    溫知意受封之後，雖有官身，卻暫未入部當值，平日裏除了去軍營點卯，便是獨處府中，一邊梳理軍中舊檔，一邊暗中探查溫家舊案，日子過得安靜卻也孤寂。
    他托人輾轉遞了信給魏九瀾，約在京城西巷的臨江樓一聚，這酒樓臨著內城河道，窗明幾淨，鬧中取靜，是京中文人武將都愛去的地方，既不會太過招搖，也能安心說話。
    未時三刻，溫知意提前到了臨江樓，選了二樓臨窗的雅間，推開木窗，便能看見樓下河道裏緩緩劃過的畫舫，船娘搖著櫓，水聲輕細，岸邊的垂柳還留著幾分殘綠，枝椏垂在水麵，攪碎了水中的雲影。
    他身著常服，一身青布直裰，襯得身形挺拔，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俊，隻是眼底多了邊關風沙磨出來的沉穩，少了幾分當年在國子監的青澀。
    他坐在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壁，心裏既期待又忐忑，不知分別一年多，魏九瀾是否還是當年的模樣。
    不多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魏九瀾邁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一身素色儒衫，腰束玉帶，身姿頎長，眉眼清雋，隻是鬢角似添了幾不可查的細紋，眼底也藏著幾分理事的疲憊。
    他看見桌前的溫知意，腳步頓了頓，眼中先漾開幾分笑意，溫和卻鄭重道，“元小將軍，別來無恙。”
    溫知意猛地起身，拱手行禮，語氣裏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魏先生，久別重逢，幸甚至哉。”
    兩人相對落座，店小二端上酒菜，溫知意親手為魏九瀾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杯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魏九瀾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從前在魏府，他還是那個待人疏離又客氣的書童。而如今已是憑三萬破九萬、活捉胡將的定遠將軍，肩背挺直，氣度沉穩，眉眼間的鋒芒藏而不露。
    他端起酒杯淺飲一口，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字字懇切，“還記得當年初次見你時，心中不屑，如今再看，心中隻餘驕傲。”
    溫知意被他說得心頭一熱，卻又泛起酸澀，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輕聲道，“公子過譽，此役賴秦將軍調度，將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說話間，他抬眼細細看向魏九瀾，不過一年多光景，魏九瀾眼下的青黑比當年重了許多，眉宇間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想來國子監教導皇子本就勞心，協理兵部事務更是繁雜，朝中諸事牽絆，日夜操勞，連歇息的功夫都少。
    窗外的秋風卷著幾片落葉飄進窗內，落在桌角，溫知意看著魏九瀾略顯憔悴的麵容，心底的心疼翻湧上來，那些在邊關日夜積攢的思念，盡數化作了對眼前人的憐惜。
    他放軟了語氣，“公子，我在邊關常聽人說，你在國子監日日督課，兵部的事也一手打理，連休沐日都少有，這般操勞，身子如何扛得住？我在北營時，見過太多因勞成疾的將領，公子身負重任，更該愛惜自身。”
    魏九瀾沒想到他會這般直白地心疼自己，心頭一動，目光落在少年清俊的臉上，兩人目光相接，空氣裏忽然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朦朧意味，沒有直白的情意，卻有久別重逢的繾綣，有彼此牽掛的溫柔。
    連窗外的水聲、風動柳梢的聲響，都變得輕柔起來。
    魏九瀾輕咳一聲，移開目光，卻還是溫聲應道：“國事當前，不敢懈怠，所幸皇子們皆已勤勉習武，兵部武選也漸入正軌，倒也不算白費心力。倒是你，十六歲征戰沙場，槍染胡血，水寒洗槍，風餐露宿，邊關苦寒，遠比京中勞心更傷身，你年紀尚輕，更需調養。”
    溫知意聽著他的關心，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底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他說起邊關的戰事，不說刀光劍影的凶險，隻說北地的秋景，說塞外的黃沙，說營中將士的趣事，魏九瀾靜靜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偶爾問幾句軍中的部署、北地的防務，言語間皆是對他本事的認可與欣賞。
    酒過三巡，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進雅間，落在兩人的肩頭，把身影疊在一起，暖融融的。
    兩人從午後聊到日暮，河道裏的畫舫都已歸岸，岸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著水麵，波光粼粼。
    魏九瀾起身告辭，溫知意送至酒樓門口，秋風卷起魏九瀾的衣擺，溫知意伸手輕輕扶了一把，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頓，溫知意又迅速收回手。
    魏九瀾拱手作別：“今日相聚，甚為開懷，日後你入部當值，若有軍務疑難，可隨時尋我。”
    溫知意拱手回禮，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才轉身回府，心底的曖昧與牽掛，如同河畔的垂柳，纏纏繞繞，揮之不去。
    這一場重逢，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隻有眉眼間的欣賞與心疼，隻有藏在言語裏的朦朧情意，成了兩人心底最柔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