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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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園的風仿佛瞬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穿透了林序身上那件質料上乘的羊絨大衣,直抵心髒。他僵立在母親墓前,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束帶著露珠的白色馬蹄蓮和那個深藍色甜品紙袋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大腦有短暫的嗡鳴,像是精密儀器被瞬間過載的電流燒毀了核心芯片。所有精心構築的理性堡壘,所有用以抵禦過往的冰冷鐵壁,在這一刻,被這兩樣看似無害、卻蘊含巨大情感衝擊力的物品,轟開了一道猙獰的缺口。
顧雲深。
他來過。
就在不久之前。
這個認知,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沿著脊椎急速攀升,帶來一陣混合著震驚、憤怒、以及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悸動的戰栗。
他怎麼會知道?母親喜歡馬蹄蓮這種細微的喜好,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顧雲深。三年前,他們的關係尚未深入到可以分享如此私密往事的程度。是調查?是巧合?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某個時刻,顧雲深曾從他無意中流露的隻言片語裏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還有那個甜品……三年前那個雨夜,電話裏顧雲深疲憊而匆忙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我這邊快結束了,給你帶了XX咖啡館的新品,你上次不是說想試試?再等我一下……】然後,便是永無止境的等待,和最終心碎離場的結局。
這些被刻意塵封、視為恥辱和痛苦的細節,此刻被當事人以這種“懺悔”般的方式,重新擺在他的麵前,擺在他最珍視的母親墓前!
這不是彌補。
這是挑釁。
是提醒。
是將他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重新血淋淋地撕開!
一股洶湧的怒意,混雜著被侵犯領地的冰冷寒意,瞬間衝垮了林序短暫的失神。他猛地彎下腰,幾乎是粗暴地,一把抓起了那束馬蹄蓮和那個甜品紙袋。花瓣在他用力的指間被揉碎,汁液沾染上他幹淨的指尖;紙袋發出刺耳的窸窣聲。
他環顧四周,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掃過每一棵鬆樹後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每一段可能殘留足跡的石階小徑。
空無一人。
那個留下“禮物”的人,像幽靈一樣來了,又像幽靈一樣消失了。隻留下這兩樣東西,像兩顆投入他心湖的炸彈,引爆後,留給他一片混亂的餘波。
林序沒有絲毫猶豫,他緊抿著唇,臉色陰沉得可怕,大步朝著陵園出口處的垃圾箱走去。他的步伐又急又重,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要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踏碎在腳下。
走到垃圾箱旁,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花束和紙袋,狠狠地、像是丟棄什麼令人作嘔的穢物一般,投了進去。馬蹄蓮純白的花瓣在肮髒的垃圾桶邊緣彈了一下,最終無力地跌落進去,被其他雜物掩蓋。那個精致的甜品紙袋,歪斜地卡在桶邊,像一個突兀而諷刺的句號。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因為剛才激烈的動作和情緒而略顯急促。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他看著垃圾桶裏的那兩樣東西,眼神冰冷而決絕。
無論顧雲深意圖何在,是真心懺悔還是別有用心,他都不會接受。他不需要這種遲來的、故作姿態的“溫柔”。母親的墓前,是他內心最後一片不容玷汙的淨土,顧雲深沒有資格踏足,更沒有資格用這種方式來打擾母親的安眠,來攪亂他的心緒。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快步走向自己停在山腳下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關上門。世界瞬間被隔絕在外,車內一片死寂。他並沒有立刻發動引擎,隻是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虯起。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平複那如同海嘯般在胸腔裏衝撞的情緒。憤怒過後,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力。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顧雲深的任何舉動。無論是工作中的試探,還是郵件裏的懺悔,他都可以用理性的盔甲輕鬆格擋。
可為什麼……僅僅是兩樣微不足道的物品,就讓他如此失態?
是因為它們出現在了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也絕對無法容忍的地方?
是因為它們精準地觸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軟、最不曾設防的角落?
還是因為……在內心深處,某個連他自己都不願麵對的角落,依然殘存著一絲對過去那個顧雲深的……微弱期待?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狠狠地掐滅。
可笑。
期待什麼?期待一個在三年前那個雨夜可以輕易放棄他、在他最痛苦時給予致命一擊的人,會在三年後幡然醒悟,變成另一個人嗎?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眼,眼底已重新凝結起冰霜。他發動引擎,車子發出低沉的咆哮,駛離了這片讓他情緒失控的地方。
回程的路,林序開得極快。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他需要速度,需要這種外在的刺激,來衝散內心那揮之不去的煩躁和……那一絲隱秘的慌亂。
他沒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將車開到了S市CBD的一家頂級健身俱樂部。這是他近年來養成的習慣,當情緒需要宣泄,當大腦需要放空時,高強度、近乎自虐式的運動,是最有效的途徑。
換上運動服,他直接走向了拳擊區域。戴上拳套,對著沉重的沙袋,開始了近乎瘋狂的擊打。
“砰!砰!砰!”
拳頭與沙袋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訓練區內回蕩,伴隨著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每一拳都傾注了他全部的力氣,仿佛要將那個出現在墓前的幽靈、將那些紛亂複雜的情緒、將這三年來所有壓抑的憤怒與不甘,統統砸碎在這堅硬的沙袋之上。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運動背心,額前的黑發被打濕,黏在光潔的額角。他的眼神專注而凶狠,肌肉賁張,每一寸線條都充滿了力量感與爆發力。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林總監,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試圖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獵物的猛獸。
他不停地擊打,直到雙臂酸軟沉重,直到肺葉如同火燒般疼痛,直到身體的極度疲憊終於壓過了腦海中那些喧囂不止的聲音。
他終於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如同雨點般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身體的極限,帶來精神的短暫真空。
很好。
這就是他需要的。
衝完澡,換回便服,林序感覺整個人如同被掏空後又重新注入了一些冷靜的物質。情緒似乎隨著汗水被排出體外,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他回到酒店套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再次點亮,透過落地窗,將房間渲染得光怪陸離。
助理小張已經將晚餐送到了房間,是清淡的日式定食。林序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坐下,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漆黑,安靜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但他知道,那封他清晨回複的、抄送了所有人的郵件,此刻必然已經在雲深科技的項目群裏,引發了怎樣的暗流湧動。
他能想象顧雲深看到那封郵件時的表情——震驚,難堪,或許還有更深的挫敗和痛苦。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嗎?
用最冷靜、最職業的方式,給予最無情、最徹底的拒絕。
可是,為什麼心底深處,並沒有預期中的快意,反而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放下筷子,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帶著醇厚而凜冽的香氣。他沒有加冰,直接仰頭喝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灼熱的暖意,卻無法溫暖那顆仿佛浸泡在冰水中的心。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彙成的光河。這座城市,承載了他太多的過去。每一次歸來,都像是在已經結痂的傷口上,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解剖。
顧雲深的出現,無疑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加鮮血淋漓。
那個在會議室裏震驚失態的男人,那個在郵件裏笨拙懺悔的男人,那個在陵園裏留下“禮物”後悄然離去的男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還是說,這三年的時光,改變的不僅僅是他林序一個人?
不。
不能再想下去。
林序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冰冷的玻璃杯壁貼合著他的掌心。他告誡自己,無論顧雲深如何改變,無論他做什麼,都與他無關。他們之間,隻剩下項目,隻剩下合作。任何超出這個界限的試探和靠近,都必須被毫不留情地斬斷。
今天在陵園的反應,是一次意外,是措手不及下的失控。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他需要更堅固的盔甲。
更冰冷的理性。
就在他準備將酒杯放回酒櫃,徹底將今天的一切翻篇時,他的私人手機——那部隻有極少數親近之人和家人知道的手機,發出了一聲極為輕微、卻在此刻寂靜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的震動。
不是工作郵件。
不是垃圾短信。
是來電。
林序的身體,在聽到這個特定鈴聲的瞬間,再一次不受控製地僵硬了。
這個鈴聲……是他三年前,專門為一個人設置的。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目光投向沙發上那個屏幕正在發出微弱光芒、持續震動的私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的那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剛剛勉強重建起來的、脆弱的平靜——
【顧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