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遲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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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的溫潤男聲,像一道來自遙遠過去的微光,瞬間刺穿了顧雲深被無盡工作和悔恨籠罩的、冰冷的囚籠。這個聲音……他記得。雖然隻聽過寥寥數次,但那獨特的、仿佛總能置身事外卻又帶著某種洞察力的平和語調,讓他印象深刻。
容墨。
那個在南城,與林序並肩而立,最終被林序選擇跟隨離開的男人。
他怎麼會打電話來?
在這個深更半夜?
一股混雜著驚愕、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卑劣期待的激流,猛地衝上顧雲深的頭頂,讓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連日熬夜帶來的疲憊和麻木,在這一刻被一種尖銳的、近乎疼痛的清醒所取代。
“是我。”顧雲深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刻意壓下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冷靜,“容先生。這麼晚,有事?”
他無法控製地去想,這個電話是否與林序有關?是林序出了什麼事?還是……容墨終於以某種勝利者的姿態,來對他這個“過去式”進行宣示或嘲諷?
電話那頭的容墨似乎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聽不出什麼敵意,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無奈的平靜:“抱歉,顧先生,打擾了。我知道這個時間打來很冒昧。隻是……有些話,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是關於……林序的。”
果然。
聽到那個名字從對方口中清晰地說出,顧雲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呼吸驟然一窒。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加速流動的嗡鳴聲。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沉默,逼迫著對方繼續。
容墨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平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分量:
“我前幾天,因為一個合作項目,回了一趟S市。碰巧,參加了一個小範圍的同學聚會,遇到了……秦雪。”
秦雪?
顧雲深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怎麼會扯到秦雪?他和秦雪之間那複雜而沉重的牽扯,與林序何幹?與容墨何幹?
容墨似乎能感受到他這邊的沉默所代表的疑問,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清晰的、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的冷靜:
“席間閑聊,不知怎麼,就提到了你。秦雪她……帶著很深的歉意,對我說,當年她父親急病入院,情況危急,她一個人在異鄉手足無措,隻能向你求助,給你添了太多的麻煩,也……連累你被很多人誤會。”
誤會?
什麼誤會?
顧雲深握著手機,站在空曠而寂靜的辦公室中央,感覺自己的思維像是陷入了一片黏稠的迷霧。他當年去醫院,純粹是出於對恩師的責任和道義,雖然確實因此爽了林序的約,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但這其中……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誤會”?
他的沉默,似乎讓容墨確認了他對此事的全然無知。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
“顧先生……你……不知道嗎?”
容墨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確認,“秦雪說,當時因為情況緊急,她情緒崩潰,是你一直在醫院忙前忙後,幫她處理各種手續,安撫她的情緒。而那個時候……好像恰好是林序在咖啡館等你的那天晚上?”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逐漸加力的錘子,敲打在顧雲深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秦雪說,”容墨的聲音清晰地繼續著,如同最冷靜的法官,宣讀著遲來的證據,“當時有你們共同的朋友或者熟人,也在醫院,看到了你陪著她的情景,可能……還拍了照片,發到了朋友圈或者什麼社交平台上。配文大概是……”危難時刻見真情”之類的。”
“危難時刻見真情”……
朋友圈照片……
這幾個關鍵詞,像一串終於被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埋藏在顧雲深記憶深處的、某個他一直未曾在意、或者說刻意忽略的碎片!
他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在他焦頭爛額地處理完醫院的各種緊急事宜,在趕往咖啡館的路上給林序發出那條語焉不詳的“急事,改天”的信息之後,他好像確實在匆忙中,瞥到過手機屏幕上彈出的、來自某個不太熟悉的朋友的點讚或評論提示,似乎就是帶著醫院背景的照片……但他當時心力交瘁,根本沒有心思點開細看!
後來,他沉浸在教授病情的擔憂、對爽約的愧疚以及和林序關係緊張的焦灼中,更是將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徹底拋在了腦後!
他一直以為,林序的憤怒和絕望,僅僅源於他那條過於簡短的信息和他事後的沉默。
他從未想過,在林序苦苦等待、最終心灰意冷的那幾個小時裏,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那條冰冷的信息,還有……那張被旁人無意中拍下、並賦予了完全錯誤解讀的,“他和秦雪在醫院相伴”的“證據”!
這個遲來了太久的“真相”,像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劈開了顧雲深腦中所有的迷霧和自欺欺人!
原來……如此!
原來林序當年那句泣血般的質問——“你的急事,就是去當別人的守護騎士?”——背後,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層他完全不知情的、致命的誤會!
他一直以為,是他那條信息和他事後的沉默造成了傷害。
卻不知道,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一個更直觀、更殘忍的“畫麵”,已經先一步,將林序所有殘存的希望和信任,擊得粉碎!
而他呢?
他在做什麼?
他在林序最需要解釋、最需要確認的時候,選擇了所謂的“冷靜”和“擱置”!
他在林序因為那個誤會而痛苦不堪、最終決定離開的時候,還在用那些該死的“理性”和“人生軌跡”來試圖“糾正”他!
他甚至……在那場最後的對峙中,說出了那句將一切推向毀滅的“……弟弟”!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將顧雲深徹底吞沒!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不得不伸手死死撐住冰冷的辦公桌邊緣,才勉強穩住幾乎要癱軟下去的身體。
所以,林序當年承受的,不僅僅是他的拒絕和冷漠。
還有被“背叛”的屈辱,和那種眼睜睜看著“證據”卻得不到任何解釋的、淩遲般的痛苦!
而他顧雲深,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竟然對此一無所知!還在那裏高談闊論什麼“不是一類人”!還在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去“分析”對方的感情是“錯覺”!
“嗬……嗬嗬……”一陣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巨大痛苦和自嘲的冷笑,從顧雲深的喉嚨裏艱難地溢了出來,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異常刺耳和瘮人。
他錯了。
錯得如此離譜!如此愚蠢!
他不僅懦弱,不僅冷酷,他還……眼盲心瞎!
電話那頭的容墨,聽到了顧雲深這邊傳來的、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的粗重呼吸和那令人不安的冷笑,沉默了片刻。他似乎能想象到電話這邊的人,正經曆著怎樣的衝擊。
“顧先生,”容墨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仿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同為旁觀者的歎息,“我告訴你這些,並沒有任何指責或者……炫耀的意思。事實上,我和林序……也並非你想的那種關係。”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他離開南城之後,我們……就失去了聯係。我打這個電話,隻是覺得……有些事情,當事人應該有知情權。尤其是,當它可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時。”
容墨的話語,像最後一塊巨石,砸在了顧雲深已然崩塌的世界廢墟上。
他和林序……也並非那種關係?
他們……失去了聯係?
所以,林序當初選擇跟容墨離開,或許也並非是因為移情別戀,可能……僅僅隻是為了徹底地、遠離他這個帶來無盡痛苦的源頭?一個相對溫和的、可以暫時依靠的避風港?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絲毫的安慰,反而讓那份悔恨變得更加深重和……絕望。
他不僅誤解了林序的感情,甚至還誤解了他的離開。
他用自己的想象,給林序貼上了“移情別戀”的標簽,以此來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罪感。
何其卑劣!
“我……知道了。”顧雲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幾乎無法維持通話的力氣。
“不客氣。”容墨的聲音依舊平和,“那麼……打擾了,顧先生。再見。”
電話被掛斷。
忙音傳來。
顧雲深卻依舊維持著那個撐著桌沿、微微佝僂著身體的姿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將五彩斑斕的光影,投映在他蒼白如紙、寫滿了巨大痛苦和荒誕自嘲的臉上。
他終於知道了“真相”。
一個遲來了太久、也殘酷了太多的“真相”。
而這個“真相”,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不僅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將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徹底地、血淋淋地,刺穿了。
不知過了多久,顧雲深才仿佛從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刑罰中,勉強找回了一絲力氣。
他直起身,踉蹌著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座依舊繁華、卻與他內心冰冷死寂形成尖銳對比的城市。
真相大白了。
可那又怎麼樣?
傷害已經造成。
那個他深深愛著、也深深傷害過的人,已經帶著滿身的傷痕和那個致命的誤會,徹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甚至……連一個道歉、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永遠地失去了。
巨大的無力感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他不能就這樣!他必須找到他!必須親口告訴他這一切!必須祈求他的原諒……哪怕這原諒,永遠也不會到來!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點星火,在他絕望的黑暗中燃起。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撲回到辦公桌前,顫抖著手,抓起了那個被他冷落許久的私人手機。
他點開微信,找到那個早已被他發送了無數條石沉大海消息的、星空頭像的對話框。
他顫抖著手指,用盡全身的力氣,在輸入框裏,敲下了一條與之前所有哀求、解釋都不同的信息。一條,試圖揭開那個致命誤會的信息:
“林序,當年那天晚上,我在醫院是因為秦雪父親突發腦溢血病危,我隻是去幫忙處理手續。那張朋友圈的照片是誤會!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我發誓!”
他盯著這條信息,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
然後,用力按下了——【發送】。
下一秒。
那個熟悉的、刺眼的紅色感歎號,再次,如同命運的嘲弄般,冰冷地彈了出來。
【消息未發送成功,請先添加對方為朋友。】
依舊。
是刪除。
是拉黑。
是徹底的、不容置疑的……隔絕。
顧雲深看著那個紅色的感歎號,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手機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屏幕,碎裂開來。
如同他此刻,徹底破碎的心。
他頹然地、緩緩地,蹲了下去,將臉深深埋進了自己的膝蓋之中。
寬闊而冰冷的辦公室裏,隻剩下一個被遲來的真相徹底擊垮的、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無聲地承受著那滅頂的、遲來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