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色生香”概念在“拾光嶼”內部獲得了近乎一致的高度認可，如同一劑強心針，迅速驅散了項目組連日來的低迷氣氛。團隊圍繞著林序提出的核心框架，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方案深化。林序自然也成為了這個項目的核心成員之一，不再僅僅負責前期的雜務和調研，開始真正參與到設計推敲、材料研究、甚至部分對外溝通的工作中。
    他的工位不再僅僅是角落裏一個沉默的孤島，開始不時有同事過來討論問題，請教他關於某個細節的處理，或者分享一些相關的案例參考。他依舊話不多，回應也總是簡潔而直接，聚焦於問題本身，絕不延伸任何多餘的寒暄或情感交流。但那種基於專業能力的、毋庸置疑的認可，還是在他周圍形成了一種無形的、新的氣場。
    曾經那些帶著懷疑或僅僅是漠然的目光，漸漸被好奇、認可，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所取代。
    “小林，這個結構節點你看這樣處理行不行？”
    “林序，你上次提到的那個利用舊齒輪做互動裝置的想法，我做了幾個變體，你幫忙把把關？”
    “序哥（不知何時開始，有年輕同事開始這樣稱呼他），客戶那邊對”記憶容器”的概念很感興趣，但擔心造價，我們是不是可以……”
    “序哥”。
    這個稱呼落入耳中時，林序正在繪製一張複雜的空間流線分析圖，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曾經，也有一個人，會用一種帶著點隨意、卻又莫名親昵的語氣這樣叫他……一股冰冷的、熟悉的鈍痛，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掠過心口。
    他迅速收斂心神，將那一閃而過的雜念碾碎，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的線條上，用近乎冷漠的平靜回應著同事的問題，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神從未發生。
    他像一台升級了核心處理器、但運行邏輯依舊冰冷的精密儀器，高效地處理著所有輸入的專業信息，輸出精準的解決方案。他用這種全然的、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的“專業性”，為自己鑄造了一層新的、更加堅硬的保護殼。
    競標前的最後一次內部評審會，氣氛莊重而嚴肅。整個“拾光嶼”工作室能排得上號的設計師幾乎都到場了，連幾位平時不太露麵的合夥人也坐在了後排。
    項目主創設計師負責進行最終方案的陳述，而林序，作為核心概念的提出者和多項關鍵細節的深化者，坐在主創身旁，負責補充回答一些可能的技術性提問。
    演示過程異常順利。經過團隊精心打磨後的“鏽色生香”方案，以其獨特的視角、嚴謹的邏輯、充滿人文關懷又極具落地性的設計策略，以及那些恰到好處、直擊人心的效果圖和分析圖，贏得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頻頻點頭和低聲讚許。
    當主創設計師展示到那個利用廢棄冷卻塔改造的、結合了垂直綠化和光影秀的社區燈塔概念時，會議室裏甚至響起了一陣小小的、壓抑的驚歎聲。
    “整個方案，我們始終堅持”引導式共生”的理念，不是抹殺曆史，也不是簡單複製過去，而是讓工業時代的”鏽色”與自然生態的”生香”，在當代生活的土壤中，碰撞出新的活力與美感……”主創設計師充滿激情地做著總結陳詞。
    林序安靜地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與會者們的反應。他看到吳瀚眼中難以掩飾的滿意，看到合夥人們交頭接耳時露出的讚許神色，也看到同事們臉上與有榮焉的興奮。
    成功了。
    這個項目，至少在內部，獲得了壓倒性的成功。
    他應該感到……高興？或者至少是鬆一口氣？
    但他沒有。
    內心依舊是一片無波的古井。隻有一種“任務完成”的、程序運行結束後的空洞感。
    評審會結束，吳瀚做了簡短的總結，肯定了團隊的努力和方案的出色，並預祝競標順利。人群開始散去，會議室裏充滿了輕鬆愉快的交談聲。
    幾位平時就比較活躍的同事圍了過來，興奮地拍著林序的肩膀。
    “太牛了，序哥！這次競標穩了！”
    “是啊，真沒想到，你這腦袋瓜怎麼長的，能想出”鏽色生香”這種點子！”
    “今晚必須慶祝一下！序哥，一起啊，我知道附近新開了一家海鮮排擋，味道超正！”
    麵對熱情的邀約，林序臉上習慣性地牽起那個標準的、禮貌的微笑，如同戴上一張精心準備的麵具。
    “謝謝大家。我晚上還有點資料要整理，你們去吧，玩得開心。”
    他的拒絕依舊客氣而堅定，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同事們似乎也習慣了他的“不合群”，雖然有些掃興，但也沒太在意，嘻嘻哈哈地相約著離開了。
    競標結果在一周後公布。
    “拾光嶼”工作室憑借“鏽色生香”方案，以絕對優勢成功中標！
    消息傳來，整個工作室都沸騰了。這個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棘手的項目，竟然擊敗了幾家實力不俗的競爭對手，拿下了一個極具示範意義的標杆項目。這意味著不僅僅是項目本身的利潤，更是“拾光嶼”在業內影響力和口碑的一次顯著提升。
    吳瀚難得地大手筆，當晚就包下了工作室附近一家頗有格調的餐廳，舉行慶功宴。
    餐廳露台，麵朝大海，晚風習習，燈火璀璨。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和酒水，同事們舉杯暢飲，歡聲笑語，氣氛熱烈到了頂點。作為項目的頭號功臣，林序自然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不斷有人過來向他敬酒，說著各種讚美和祝賀的話。
    林序端著酒杯，站在人群相對邊緣的位置，臉上維持著那個無可挑剔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應對著所有人的熱情。他小口地啜飲著杯中的香檳，冰冷的液體帶著細微的氣泡滑過喉嚨，卻嚐不出任何喜悅的滋味。
    他聽著周圍喧囂的談笑，看著同事們因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的臉龐，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舞台邊緣的、清醒的旁觀者，觀看著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鬧戲劇。
    “林經理，”一個帶著幾分醉意、入職比他稍晚的年輕男同事湊過來，熟絡地攬住他的肩膀，語氣帶著誇張的欽佩和一絲調侃，“你說你，能力這麼強，長得又這麼帥，性格還這麼……酷！公司裏肯定好多女生暗戀你吧？跟哥們兒透露透露，有沒有看得上眼的？”
    這個問題，帶著酒後的冒失和八卦，卻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針，瞬間刺穿了林序那層堅硬的保護殼。
    暗戀……
    看得上眼……
    這些詞彙，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他內心深處那個被牢牢鎖住的、布滿灰塵的盒子。盒子裏，封印著一段熾熱、卑微、最終被碾碎成粉末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
    那個人的身影，那雙深邃的、曾經讓他心跳失序的眼睛，那些冰冷的、最終將他推入深淵的話語……如同默片電影的殘影，在他腦中飛快地閃回。
    他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偏頭，避開了同事過於親近的攬肩動作，目光也迅速從對方臉上移開，落在了自己杯中那金黃色的、不斷上升著細小氣泡的液體上。
    香檳的液麵，微微晃動著，倒映出餐廳露台迷離的燈光，和……一個模糊而扭曲的、屬於他自己的、倉惶的倒影。
    那倒影裏，仿佛也重疊著另一個，曾經在類似喧鬧場合下，因為看到某人與他人並肩而立而心如刀絞、卻還要強顏歡笑的、卑微的自己。
    “……沒有的事。”林序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於結束這個話題的生硬。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那位同事，臉上的笑容已經迅速調整回標準的模式，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疲憊和……厭煩。
    “我現在，隻想先把工作做好。”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那位同事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瞬間的抗拒和冷淡，訕訕地笑了笑，找了個借口，轉身融入了另一群喧鬧的人群中。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歡鬧聲所淹沒。
    林序獨自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帶來海邊特有的、微鹹而濕潤的氣息。他低頭，看著杯中依舊在細微作響的香檳，那歡騰的氣泡，仿佛在嘲笑著他內心的死寂。
    他成功了。
    他在新的城市站穩了腳跟。
    他在職場上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他獲得了同事的認可和尊重。
    這一切，不正是他離開時，所期望的“新生”嗎？
    可是為什麼……當所有的外部認可紛至遝來時，他內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非但沒有被填滿，反而因為此刻這喧鬧的對比，顯得更加……深邃和荒涼？
    他就像一件被精心修複的古董瓷器，表麵光潔如新，裂紋被完美的金繕工藝覆蓋，甚至比原來更顯珍貴。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裂痕依然存在，深及胎骨，並且，永遠無法真正彌合。
    那場失敗的愛戀，那個決絕的背影，那個被他親手刪除的名字……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早已穿透時光，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無論他走到哪裏，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法擺脫。
    他抬起手，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混雜著細微的苦澀，一路灼燒到胃裏。
    然後，他放下空杯，對不遠處正在與人談笑風生的吳瀚，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便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喧囂的、與他格格不入的歡樂場。
    走出餐廳，海邊的風更大了一些，帶著夜晚的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許酒氣和食物的味道。他沿著燈火通明的環島路，慢慢地走著，沒有叫車。
    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麵上，破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虛幻而迷離。
    他走到一處無人的觀景平台，扶著冰涼的欄杆，望著遠處那片深不見底的、與夜空融為一體的墨色大海。
    內心，是激蕩過後的、更加沉重的疲憊，和一種無處遁形的……孤獨。
    就在這時，他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是幾條微信新消息。
    來自蘇晴。
    他微微蹙眉。自從畢業典禮那次不愉快的對話後，他們幾乎沒有再聯係過。
    他點開消息。
    蘇晴的信息很長，語氣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擔憂：
    “林序！你最近怎麼樣？打你舊號碼一直不通，問了好多人才問到你這個新號！”
    “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顧雲深他……他好像出事了！”
    “他前段時間不知道通過誰找到了我，反複追問你的下落，樣子看起來很不對勁，特別憔悴，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然後就在今天，我聽說……他好像提交了辭呈！雲深科技那邊都炸鍋了！他一手創立的核心項目都不要了！”
    “他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連串的文字，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接連砸進林序死寂的心湖。
    顧雲深……
    辭職？
    來找他？
    林序握著手機，站在空曠的海邊觀景台上，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
    海風呼嘯著，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不散他眼中驟然湧起的、巨大的震驚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