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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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城的夏日雷陣雨,總是來得迅猛而急促。方才還是烈日當空,轉瞬間烏雲便已壓城,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拾光嶼”設計工作室老洋房改造的玻璃頂棚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仿佛在為室內正在進行的麵試,敲打著緊張的節拍。
林序坐在會議室外狹窄的等候區,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膝頭的文件夾上。他穿著一件幹淨的淺藍色條紋襯衫,熨燙過的西裝褲,頭發梳理得整齊,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利落,符合一個應屆畢業生對第一次正式麵試應有的尊重。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具看似鎮定的軀殼之下,是一片如何努力維持的、冰冷的平靜。他將所有的情緒——那些殘存的痛苦、迷茫、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憊——都強行壓榨、凝結,封存在內心最深處那個不見光的角落,隻留下一個純粹為了“生存”和“功能”而存在的空殼。
“下一位,林序先生。”前台助理探頭出來叫道。
林序深吸了一口氣,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啟動某種程序的預備動作。他站起身,推開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走了進去。
會議室內光線偏暗,窗外是狂風驟雨和被打得劇烈搖晃的芭蕉葉。長桌對麵,坐著三個人:人事主管,一位看起來溫和的中年女性;設計總監,一位約莫四十歲、穿著亞麻襯衫、眼神銳利的男人,名叫吳瀚;還有一位資深設計師。
“各位老師好,我是林序。”他微微鞠躬,聲音平穩清晰,然後在示意下坐下,將手中的作品集和簡曆雙手遞上。
吳瀚接過文件夾,沒有立刻翻開,目光先是在林序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審視。林序坦然迎視,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初出茅廬的怯懦,也沒有刻意表現的張揚。
“林序……S大畢業,『序·集』項目獲得過”晨曦”計劃金獎。”吳瀚翻看著簡曆,語氣聽不出褒貶,“很漂亮的履曆。為什麼選擇來鷺城,選擇我們”拾光嶼”?以你的背景,留在S市或者去更大的平台,機會應該更多。”
這是一個預料之中的問題。林序早已準備好了答案,一個剝離了所有真實情感、純粹基於“合理性”的答案。
“鷺城是一座很有魅力的城市,它的曆史文化底蘊和獨特的海島生態,對我很有吸引力。”他的語調平穩,像在背誦一篇精心準備的講稿,“”拾光嶼”專注於文旅和社區空間設計,理念是”捕捉在地記憶的光影”,這與我對設計的社會價值和人文溫度的追求是契合的。我相信在這裏,能接觸到更真實、更落地的項目,這對於一個剛畢業的設計師來說,是寶貴的成長機會。”
他避開了關於S市和“更大平台”的問題,將焦點引向了城市特質和公司理念。回答得體,邏輯清晰,卻像隔著一層玻璃,感受不到話語背後應有的溫度與熱情。
吳瀚點了點頭,不置可否,翻開了作品集。當看到“序·集”項目的詳細闡述和最終成果展示時,他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手指在那些充滿巧思的社區連接解決方案和精致的“集盒”實體設計圖上停留了許久。
“這個項目,確實很有靈氣。”吳瀚終於抬起頭,目光中多了幾分實質性的興趣,“用戶洞察很精準,解決方案也跳出了常規思維。能具體談談,你是如何捕捉到那個”社區鄰裏關係疏離但存在潛在連接需求”的核心痛點的嗎?”
這個問題,觸及了項目最初始、也最核心的靈感來源。林序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忽了一瞬——那些深入老舊小區的走訪,與坐在樓下閑聊的老人們的對話,觀察孩子們在狹窄巷道裏的遊戲……以及,某個夜晚,在某人家的書房裏,得到的那些冷靜而富有啟發的點撥……
心髒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而短暫的刺痛。
他迅速收斂心神,將那些不合時宜的記憶碎片強行驅散。他垂下眼睫,避開吳瀚過於銳利的目光,專注於項目本身的技術細節,開始條理清晰地闡述當時的調研方法、數據分析過程和邏輯推導。
他的敘述嚴謹、專業,用詞精準,完全符合一個優秀畢業生應有的素養。但吳瀚聽著,微微蹙起了眉頭。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年輕人似乎在刻意回避著什麼,他的闡述過於“幹淨”,過於“正確”,缺少了那種源自真實體驗和情感共鳴的、最能打動人的生命力。
“所以,更多的是基於數據和邏輯的分析?”吳瀚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探究,“我很好奇,在項目推進過程中,有沒有什麼特別觸動你的、來自真實生活的瞬間?或者說,驅動你堅持完成這個項目的,除了專業追求,還有沒有更個人的……某種信念或情感?”
更個人的……信念或情感?
林序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驅動他的,曾經是那份想要證明自己、想要靠近那座“雪山”的卑微渴望,是那份隱秘的、最終被碾碎成塵的愛慕與痛苦……但這些,早已被他連同那張舊SIM卡一起,丟棄在了南下的鐵軌旁。
他抬起眼,看向吳瀚,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防禦性的冰冷。
“吳總監,我認為設計首先是一門解決問題的學科。精準地定義問題,並基於邏輯和創造力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案,是設計師的核心價值。過於依賴個人化的情感,有時反而會影響判斷的客觀性。”
他將顧雲深曾經用來“指導”他、後來卻成為傷害他利刃的話語,稍加修改,變成了此刻保護自己、隔絕探究的盾牌。
吳瀚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近乎“冷酷”的、完全偏向理性主義的回答。這與他從“序·集”項目中感受到的那種細膩的共情和人文關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割裂感。
麵試在一種略顯微妙的氛圍中結束。吳瀚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回去等通知吧”,便不再多言。
林序禮貌地告辭,退出了會議室。走在被雨聲籠罩的老洋房走廊裏,他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不是因為麵試本身,而是因為剛才那險些失控的情緒波動和……那種仿佛被看穿偽裝的心悸。
三天後,林序接到了“拾光嶼”的錄用通知,職位是助理設計師,薪資是行業入門水平。通知郵件裏措辭官方,看不出太多傾向性。
他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太多喜悅。這隻是一個生存的必需品,一個可以讓他暫時安身立命、並消耗掉大量時間的場所。
他很快辦理了入職手續,被分配在一個靠窗的、堆滿了材料和樣本的工位。工作室氛圍不算緊繃,帶著點藝術機構的散漫和隨意,同事們看起來也都還算友善,但初來乍到的林序,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他像一台剛剛初始化、還在適應新環境的精密儀器,沉默,高效,遵守一切規則。準時上班,埋頭工作,幾乎不參與同事間的午間閑聊或下班後的小聚。有人主動邀約,他也總是客氣而疏離地婉拒:“謝謝,我還有些東西要整理/學習。”
他給自己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分配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是整理和分析鷺城幾個老牌國營工廠搬遷後遺留廠區的現狀資料,為工作室參與一個“工業遺產活化”的競標做準備。工作繁瑣而枯燥,需要查閱大量曆史檔案、規劃圖紙,並進行初步的現場勘測。
其他資曆稍淺的員工對此叫苦不迭,林序卻接了下來,沒有任何怨言。
他開始沒日沒夜地投入其中。白天,他頂著鷺城酷熱的烈日,獨自穿梭於那些荒草叢生、鏽跡斑斑的廢棄廠區,用腳步丈量土地,用相機記錄下每一個殘破的細節——巨大的廢棄機床,牆上褪色的生產標語,從裂縫中頑強生長的植物。晚上,他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對著筆記本電腦,將白天的觀察、測量的數據、拍攝的照片,分門別類,錄入係統,繪製出詳細的現狀分析圖。
他幾乎不給自己留下任何空閑的時間。仿佛隻有讓身體和大腦都處於高速運轉的疲憊狀態,才能阻止那些試圖在寂靜中卷土重來的、危險的回憶和情緒。
出租屋裏沒有空調,隻有一台老舊的電扇吱呀作響,吹出溫熱的風。深夜,他常常工作到淩晨,累了就趴在桌上小憩片刻,或者用冷水狠狠洗一把臉。桌上堆滿了即食食品的包裝袋,垃圾桶裏是喝空的廉價咖啡罐。
有時,在極度疲憊、意識模糊的邊緣,他會對著屏幕上那些複雜的數據和線條,或者手邊那碗早已涼透的泡麵,用一種近乎囈語的、極其輕微的聲音,自言自語:
“沒關係……”
“重頭來過。”
“你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些話,不像鼓勵,更像是一種自我催眠的咒語,支撐著這具疲憊的軀殼,在這條看不到光亮的、冰冷的隧道裏,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一周後,林序將一份厚達數十頁、包含了詳細現狀照片、數據分析、初步問題診斷和機會點梳理的調研報告,放在了吳瀚的辦公桌上。
吳瀚有些驚訝於他的速度。他拿起報告,隨手翻看起來。起初隻是例行公事的瀏覽,但很快,他的表情變得專注起來。
報告條理清晰,數據詳實,這在意料之中。讓他意外的是,報告裏不僅僅有冷冰冰的數據和圖紙,還夾雜著許多林序手繪的現場速寫——那些破敗廠房在特定光線下的剪影,機器上斑駁的鏽跡特寫,甚至還有在廠區角落裏發現的、工人們遺留下來的一個破舊搪瓷杯……
這些速寫,筆觸簡潔,卻充滿了某種沉靜的觀察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對逝去時光的微妙感懷。它們與嚴謹的數據分析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讓那些冰冷的工業廢墟,仿佛重新被注入了某種沉默的敘事感。
在報告的最後,林序沒有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而是用一頁紙,梳理了幾個基於現場觀察和人文視角的、值得深入探討的設計方向切入點,比如“記憶的容器”、“野性生長的公共性”、“新舊材料的對話詩學”……
吳瀚合上報告,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站在辦公桌前、臉色因為連續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的林序。
這個年輕人,比他預想的要……矛盾得多。他的言行舉止像一個過於早熟、甚至有些冷漠的理性主義者,但他的工作成果裏,卻又藏著如此細膩的感知力和未被完全磨滅的、對“人”與“場所”的關懷。
“報告做得不錯。”吳瀚最終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尤其是這些現場速寫和最後的設計思考角度,很有啟發性。看來你不僅會”邏輯分析”,觀察力也很敏銳。”
林序微微頷首:“謝謝吳總監。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的回應依舊客氣而疏離,聽不出被表揚的欣喜。
吳瀚看著他,沉吟了片刻,說道:“接下來,你跟著項目組,參與這個”工業遺產活化”競標的概念設計階段。把你報告中提到的這幾個方向,深入發展一下,做幾個初步的概念方案出來。”
這意味著,他獲得了接觸核心項目創意環節的機會。
對於一個新人來說,這無疑是極大的信任和認可。
然而,林序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他隻是再次點了點頭,清晰而簡潔地回應:
“好的。我會盡力。”
他接過吳瀚遞回來的報告,轉身,離開了總監辦公室。背影單薄,步伐穩定,像一台接受了新指令、繼續投入運行的機器。
窗外,鷺城的雨早已停歇,夕陽的餘暉穿透雲層,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也透過老洋房的窗戶,在林序剛剛離開的工位上,投下一片溫暖而短暫的光斑。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林序依舊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開始構思吳瀚交代的概念方案。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專注而平靜的側臉。
一位準備離開的、較為年長的女同事路過他的工位,看到他還在工作,忍不住停下腳步,善意地提醒道:“小林,還不走啊?剛來不用這麼拚,注意身體。”
林序從屏幕前抬起頭,看向同事,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標準而短暫的、堪稱禮貌模板的微笑。
“謝謝王姐,我弄完這點就走。”
他的笑容無可挑剔,卻像一張精心繪製、貼在臉上的麵具,隔絕了所有真實的溫度。
女同事看著他臉上那轉瞬即逝的、空洞的笑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心裏卻莫名地泛起一絲嘀咕:這個新來的年輕人,能力看著是挺強,可這性子……也太冷了點,好像什麼都觸動不了他似的。
工作室裏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林序敲擊鍵盤的微弱聲響。
他移動鼠標,點開了電腦上一個新建的文件夾,準備開始繪製概念草圖。
在給文件夾命名的瞬間,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熟悉的、低沉而冷靜的嗓音,仿佛在耳邊響起:
“記錄思考,而非情緒……”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指尖冰涼。
然後,他用力地、幾乎是帶著某種決絕地,在命名欄裏,敲下了這個新項目的代號——【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