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你沒事吧?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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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一院急診科再次燈火通明,卻比上次程時木來時更加忙亂嘈雜。雨水的腥氣和消毒水味混合,擔架床輪子碾過地麵的急促聲響、醫護人員簡短的指令、家屬壓抑的哭泣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背景音。
    程時木像一尊被雨水泡發的泥塑,僵立在搶救室門口,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不斷有人進出卻看不清內裏的門。秦朗和趙猛陪在他身邊,兩人同樣渾身濕透,臉色凝重,低聲交談著,聯係隊裏,處理後續。
    時間像生鏽的齒輪,每一秒都轉動得無比艱難而緩慢。程時木能聽到自己心髒在空寂的胸腔裏瘋狂跳動的聲音,也能聽到搶救室裏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他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腦子裏全是最後看到的那一幕——他哥滿頭滿臉的血,歪倒在方向盤上,毫無聲息。那麼強悍的、仿佛永遠也不會倒下的人,此刻正躺在裏麵,生死未卜。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纏繞而上,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後悔了。後悔那些幼稚的嫉妒和猜疑,後悔那個口不擇言的電話,後悔所有惹他哥生氣、讓他哥操心的事情。如果……如果他哥真的醒不過來……
    這個念頭像毒蛇,猛地噬咬了他的心髒,帶來一陣尖銳的劇痛。他猛地閉上眼,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的趙猛一把扶住。
    “撐住,小子!”趙猛的聲音沙啞,“你哥不會有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秦朗立刻迎上去:“醫生,怎麼樣?”
    程時木猛地睜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屏住呼吸。
    “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醫生的話讓所有人懸著的心稍微落下一點,但他語氣依舊沉重,“頭部受到劇烈撞擊,有中度腦震蕩,額角撕裂傷縫了十二針。左側肋骨斷了兩根,有輕微氣胸,已經做了處理。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和劃傷……”
    醫生每說一句,程時木的臉色就白一分。他幾乎能想象出那撞擊的慘烈。
    “萬幸的是,車輛結構扛住了大部分衝擊,沒有嚴重的內髒出血和擠壓傷。但腦震蕩的具體影響和肋骨恢複需要觀察。”醫生頓了頓,看向他們,“病人現在需要絕對靜養。麻藥勁還沒過,暫時不會醒。你們可以去病房守著,但別打擾他。”
    “謝謝醫生!謝謝!”秦朗連聲道謝。
    程時木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趙猛死死架住。
    很快,程弋被推了出來,轉移到了神經外科的單人病房。他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滲著血跡。氧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濃黑的睫毛。各種監控儀器的導線從他病號服下延伸出來,屏幕上跳動著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數字和曲線。
    他安靜地躺在那裏,脆弱得不可思議,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的冷硬和強悍。
    程時木亦步亦趨地跟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哥,直到護士將他攔在病房外:“家屬在外麵等,病人需要安靜。”
    厚重的病房門在他麵前關上。
    程時木就那樣隔著門上的玻璃窗,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望夫石。雨水從他發梢衣角滴落,在腳下彙成一小灘水漬。秦朗和趙猛勸他去換身幹淨衣服,他像沒聽見。
    後來,隊裏來了更多人,老陳、蘇婷,甚至連沈岩都匆匆趕來了一趟,低聲詢問情況,又拍拍程時木的肩膀,留下些安慰的話,陸續離開。林沐也來了,穿著白大褂,和程弋的主治醫生低聲交流了很久,又進去病房待了一會兒。出來時,他臉色疲憊,看到門外泥猴一樣的程時木,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遞給他一包紙巾,轉身走了。
    程時木沒有接,也沒有看他。他的全部世界,隻剩下玻璃窗後那個沉睡的身影。
    夜深了。走廊裏徹底安靜下來。秦朗和趙猛也被隊裏叫回去處理後續事宜,說明天一早再來換他。
    空蕩的走廊裏,隻剩下程時木一個人。
    他終於挪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身體,極輕極輕地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滴答聲。空氣裏彌漫著藥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步步挪到床邊,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什麼。
    他哥睡得很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額角的紗布、鼻間的氧氣管、手背上的留置針……每一樣都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碰一碰他哥放在被子外的手,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怕碰碎了這脆弱的平靜。
    他隻是那樣看著,眼睛酸澀得發疼,卻流不出眼淚。所有的恐懼、後悔、擔憂,都堵在胸口,悶得他快要爆炸。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雨聲漸歇,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灰白。
    儀器上的數字依舊平穩。
    程時木維持著那個姿勢,幾乎一夜未合眼。
    快天亮時,也許是麻藥效果逐漸消退,也許是傷處的疼痛,病床上的程弋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眉頭無意識地蹙緊,發出一聲極低極模糊的**。
    程時木瞬間繃直了背,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緊張地湊近:“哥?”
    程弋的眼睫顫抖了幾下,極其費力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充滿了茫然和虛弱,仿佛不認識眼前的世界,也不認識眼前的人。
    他的目光緩慢地移動,最後落在了程時木焦急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點氣音,模糊不清。
    程時木趕緊把耳朵湊過去,心臟狂跳。
    他聽到他哥用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含混地問:
    “……你……沒事吧……”
    程時木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在經曆了那樣的生死劫難,在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連意識都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刻,他哥睜開眼,看到他,問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沒事吧?
    轟隆一聲。
    程時木一直死死強撐著的、緊繃到極致的精神堤壩,在這一句微弱卻石破天驚的問詢下,徹底崩塌粉碎!
    巨大的、無法形容的酸楚和震動像海嘯般瞬間將他吞沒!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住,又酸又麻又痛,幾乎要裂開!
    眼淚毫無預兆地、瘋狂地湧出眼眶,決堤而下。他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床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聲。
    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受盡委屈和驚嚇的幼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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