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的陰影像悶夏的烏雲，沉甸甸壓在每個高三生的頭頂。連最鬧騰的周浩都收斂了不少，課間少了鬼哭狼嚎，多了幾分抓耳撓腮對題目的哀嚎。
    “木哥，木哥！這題，這題到底選B還是C？給個準話！”周浩把皺巴巴的物理卷子幾乎懟到程時木臉上。
    程時木正咬著筆帽，跟一道函數題死磕，沒好氣地推開他：“滾蛋，老子也不會！”
    “川哥！川神！救命啊！”周浩立刻調轉方向，撲向旁邊安靜看書的許明川。
    許明川頭也沒抬，手指點了點自己桌麵上攤開的一本厚厚的習題集：“第235頁，類似題型，自己看。”
    周浩哭喪著臉：“看不懂啊……您老行行好，給劃個重點唄？”
    程時木踹了他凳子一腳：“有點出息行不行？就知道抄！”
    “我這不是抄，是借鑒！借鑒思路！”周浩梗著脖子反駁。
    前排的學習委員林薇轉過頭，推了推眼鏡，聲音溫溫柔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周浩，那道題考點是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結合，你先把基本公式默寫一遍再說。”
    周浩瞬間蔫了。
    程時木看著他那慫樣，樂了，剛想再損兩句，班主任王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嚴肅和鼓勵的表情。
    “同學們，安靜一下。期末考前，學校有個任務，也算是給大家一個社會實踐的機會。”王老師敲敲講台，“市裏搞老舊社區安全宣傳，我們班負責對口旁邊的平安裏社區，周末上門發宣傳冊，講解一下防火防盜防詐騙的知識。兩人一組，自願組合，覆蓋指定樓棟。”
    底下頓時一片嗡嗡聲。有覺得新鮮的，有嫌耽誤複習時間的，也有無所謂湊熱鬧的。
    “平安裏？那地方好像挺舊的，老人多吧？”周浩小聲嘀咕。
    程時木心裏卻動了一下。平安裏……好像離他哥單位不遠？他腦子裏莫名冒出個念頭。
    王老師開始分組念名單。念到程時木時，和他一組的是許明川。
    程時木用筆捅了捅前座的許明川：“喂，搭檔。”
    許明川回過頭，沒什麼表情地點了下頭：“嗯。”
    周末一大早，兩人在平安裏社區門口集合。老社區街道狹窄，樓房斑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交錯，院子裏擠擠挨挨停滿了自行車和電動車，老人們坐在樹下搖著蒲扇下棋聊天，生活氣息濃厚，也藏著不少安全隱患。
    社區工作人員給他們每人發了一遝宣傳冊和一件鮮紅的誌願者馬甲。程時木套上馬甲，渾身不自在，感覺像被套了個亮閃閃的靶子。許明川倒是穿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把領子整理了一下。
    “從3號樓開始吧。”許明川看了看分配表。
    爬樓梯，敲門。大部分住戶還算配合，尤其是老人，聽得挺認真，還會拉著他們問東問西。也有不耐煩的，隔著門喊一句“放門口就行”，或者幹脆沒人應。
    爬到五樓，敲一家門。等了半天，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腰的老奶奶才顫巍巍打開一條門縫，警惕地看著他們。
    “奶奶您好，我們是學生誌願者，來做安全宣傳的……”程時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友好。
    老奶奶耳朵似乎不太好，眯著眼打量他們身上的紅馬甲：“啥？送牛奶的？”
    “不是，奶奶，我們是……”程時木提高音量。
    許明川輕輕拉了他一下，上前一步，從宣傳冊裏抽出一張印著巨大消防車圖片的，指著上麵的火警電話119，聲音清晰緩慢地說：“奶奶，注意防火，記得關煤氣。有事打這個電話。”
    老奶奶湊近了看看圖片，又看看許明川沉靜的臉，似乎明白了些，點點頭：“哦哦，防火，知道，知道……”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把宣傳冊遞給奶奶，才轉身下樓。
    “可以啊川哥，有辦法。”程時木用肩膀撞了一下許明川。
    許明川沒接話，隻是指了指下一棟樓。
    忙活了一上午，口幹舌燥，宣傳冊發出去大半。兩人坐在花壇邊休息，擰開礦泉水猛灌。
    程時木看著眼前老舊的樓房，忽然說：“這樓道裏堆這麼多紙箱舊家具，萬一著火了跑都跑不掉。”
    許明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電線老化也嚴重。”
    “光發傳單好像沒啥用。”程時木擰上瓶蓋，眉頭皺著，“得讓他們真當回事才行。”
    許明川看了他一眼：“你想怎麼做？”
    程時木眼睛轉了轉，猛地一拍**：“有了！”
    他拿出手機，搗鼓了一陣，然後拉著許明川跑到社區小廣場老人最多的地方。他跳上一個石凳，清了清嗓子，在老人們疑惑的目光中，突然開始用快板一樣的節奏，把防火防盜的要點編成了順口溜，大聲吆喝起來：
    “平安裏，大家好！安全知識要記牢！”
    “出門不忘關煤氣！電線老化快換掉！”
    “陌生電話要警惕！轉賬彙款是圈套！”
    “遇到火災莫驚慌！捂住口鼻向下跑！”
    “119，110！關鍵時刻把命保！”
    他聲音響亮，節奏感強，還帶著點街頭賣藝似的誇張動作。原本下棋聊天的老人們都被吸引過來，聽著聽著，都樂了，紛紛鼓掌。
    “這小夥子，說得好！”
    “挺有意思，記住了記住了！”
    許明川站在一旁，看著程時木在陽光下咧著嘴笑、額角冒汗卻神采飛揚的樣子，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他走過去，拿起剩下的宣傳冊，分發給圍過來的老人，一邊發一邊用他那種平穩的語調補充解釋幾句。
    一個上午下來，效果出奇的好。社區工作人員後來碰到他們，都笑著誇他倆有辦法。
    回去的路上，程時木還沉浸在剛才的熱鬧裏，有點小得意：“怎麼樣川哥？哥們兒這招不錯吧？”
    許明川點點頭：“嗯。比單純發傳單有效。”
    “那必須的！”程時木嘚瑟地一揚下巴，隨即又想起什麼，“不過……光說可能還是不夠。有些老人行動不便，真有點什麼事……”
    他話沒說完，目光落在路邊一個孤零零坐著發呆的老爺爺身上。
    許明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說：“力所能及。”
    第二天，程時木不知從哪兒搗鼓來幾個小小的、紅色的煙霧報警器。他拉著許明川，又跑了一趟平安裏，找到昨天幾戶獨居或者行動特別不便的老人家裏，征得同意後，踩著凳子，笨手笨腳卻又異常認真地幫他們安裝在了廚房門口。
    安裝的時候，他還絮絮叨叨地跟老人解釋：“奶奶，這個要是冒煙了，它就會哇哇大叫，特別響，您就能聽見，趕緊跑，知道嗎？”
    老人眯著眼笑，連連點頭：“好，好孩子，謝謝啊……”
    忙完出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程時木看著手裏空掉的報警器盒子，臉上沾了點灰，卻笑得輕鬆。
    “走吧，川哥，請你喝汽水！”他勾住許明川的肩膀，“這回我請！”
    許明川沒推開他，隻是問：“報警器哪來的？”
    程時木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道：“呃……就有個朋友……搞這個的……”
    許明川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兩人走到小賣部門口，正好碰到周浩和林薇也剛從另一邊過來，看樣子也是剛結束社區服務。
    “木哥！川哥！巧啊！”周浩咋咋呼呼地跑過來，“你們那邊咋樣？我們那邊無聊死了，就光發傳單，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林薇也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程時木髒兮兮的手和空盒子上，有些好奇。
    程時木嘚瑟地揚揚下巴：“哥們兒這邊可是圓滿完成任務，群眾反響熱烈！”
    周浩不信：“吹吧你就！”
    程時木正要反駁，許明川淡淡開口：“他想了些辦法，效果不錯。”
    連許明川都這麼說，周浩和林薇都驚訝了。
    四人一起買了汽水，坐在小賣部門口的台階上。橙色的汽水在玻璃瓶裏冒著歡快的氣泡。夕陽暖融融地照著，把四個年輕人的身影融在一起。
    周浩嘰嘰喳喳說著他們組的趣事，林薇偶爾補充幾句，程時木不時插科打諢，許明川安靜地聽著，嘴角帶著極淡的弧度。
    程時木喝了一口冰涼的汽水，甜滋滋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裏。他看著身邊的朋友，看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老舊社區，忽然覺得，期末考的壓力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有些事，比考試分數更重要一點。
    比如手裏這瓶汽水的甜，比如朋友在身邊的笑鬧，比如做完一件力所能及的好事後，心裏那種踏實又輕快的勁兒。
    他仰頭灌完最後一口汽水，把空瓶子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
    “走了！”他跳起來，活力滿滿，“回去刷題！期末幹爆他們！”
    周浩哀嚎一聲：“又來了……”
    林薇抿嘴笑。
    許明川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四個身影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夕陽餘暉籠罩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