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室窗玻璃，明晃晃地灑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晃得人眼暈。程時木咬著筆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對著最後一道電路分析題較勁。旁邊的周浩早就放棄了，腦袋歪在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來。
    前排兩個女生小聲討論著周末去哪家新開的書店，後排幾個男生在手機屏幕上激戰正酣，時不時爆出一兩句壓低的歡呼或懊惱。空氣裏浮動著粉筆灰、陽光和青春期特有的、微躁的困意。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班主任王老師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男生。
    竊竊私語和遊戲音效瞬間消失，連周浩都迷迷糊糊抬起了頭。所有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新來的人身上。
    那男生個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穿著幹淨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洗得有些發舊，但熨燙得十分平整。他背著個看起來用了不少年但依舊結實的深藍色書包，手裏抱著幾本新教材。他的皮膚是健康的淺麥色，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略顯拘謹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是很深的黑色，眼神清亮沉靜，像山澗裏浸過的石頭，帶著一種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鎮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同學們，安靜一下。”王老師拍拍手，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許明川。明川同學之前因為家庭原因在外地借讀，現在轉回我們班。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夾雜著更多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明川，你先坐那個空位吧。”王老師指了指程時木斜後方的一個位置。
    許明川微微頷首，聲音清晰平穩：“謝謝老師。”他走過去，放下書包，坐下，動作不疾不徐，沒有半分初來乍到的慌亂。
    程時木回頭看了他一眼。許明川正好抬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接觸。程時木下意識扯出個有點痞的笑，算是打招呼。許明川怔了一下，隨即也禮貌地、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然後便低下頭，開始整理自己的新課本。
    “謔，挺酷啊。”周浩湊過來，壓低聲音，“看著不像好惹的。”
    程時木收回目光，踹了他一腳：“滾蛋，做你的題。”
    放學鈴響，教室裏瞬間炸開鍋。周浩一把勾住程時木的脖子：“木哥，走！球場！今天非虐爆三班那幫孫子不可！”
    程時木笑著掙開他：“急個屁，等老子收拾書包！”
    兩人吵吵嚷嚷地隨著人流往外走。快到校門口時，程時木眼角瞥見一個身影——許明川獨自一人背著書包，正站在公告欄前，仔細看著上麵貼的數學競賽通知。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卻也讓那獨自一人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周浩也看見了，用胳膊肘捅捅程時木，擠眉弄眼：“看啥呢？想拉新同學入夥？”
    程時木沒理他，腳步卻慢了下來。他想起自己剛轉學來時，也是誰也不認識，憋屈了好一陣子。
    “喂！”他忽然揚聲，朝那邊喊了一嗓子。
    許明川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些許疑問。
    程時木三兩步走過去，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看這幹嘛？想報名啊？”
    許明川看了看他，又看看公告欄，點點頭：“嗯，看看要求。”
    “**啊兄弟！”周浩也湊過來，大大咧咧地拍了下許明川的肩膀，“這玩意兒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
    許明川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沒說話，隻是輕輕拂了拂被拍過的肩膀。
    程時木瞪了周浩一眼，對許明川說：“別理他。打球去不去？我們缺個人。”
    許明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搖搖頭，語氣依舊平靜：“謝謝。不了，我還有點事。”
    “哦，行吧。”程時木也不強求，擺擺手，“那我們先走了。明天見。”
    許明川看著他們勾肩搭背、吵吵嚷嚷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公告欄，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之後幾天，許明川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他成績很好，尤其是數理化，幾次隨堂測驗都穩居前列，但從不張揚。課上認真聽講，課間要麼看書，要麼安靜地看著窗外。他不怎麼主動和人交流，別人搭話也是禮貌回應，點到即止。
    直到一周後的體育課。
    男生分組打半場籃球。周浩手臭，抽簽和幾個體力差、技術更差的分到了一組，對麵是程時木和幾個校隊替補。結果毫無懸念，被虐得慘不忍睹。
    周浩氣得跳腳，指著程時木罵：“程時木你**能不能輕點！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
    程時木運著球，笑得囂張：“菜就多練，輸不起別玩！”
    正鬧著，體育老師吹哨集合，臨時有事被叫走，讓他們自由活動。周浩這邊的人頓時蔫了，嚷嚷著沒意思不打了。
    程時木也覺得沒勁，球一扔，坐到場邊喝水。
    一直坐在不遠處樹蔭下看書的許明川合上書，走了過來。他走到垂頭喪氣的周浩那組人麵前，聲音不大卻清晰：“還打嗎？加我一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浩上下打量他：“你？行不行啊兄弟？我們可輸不起了。”
    許明川沒說話，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隨手拍了兩下，動作看起來並不生疏。他抬眼看向程時木那邊：“打十個球。輸了的人，包了贏家下周的汽水。”
    程時木來了興趣，站起身，走到場中，挑眉看著許明川：“喲？真來？說話算話？”
    “算話。”許明川點頭。
    比賽重新開始。程時木一開始並沒太認真，覺得許明川就是一時興起。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
    許明川打球並不花哨，甚至有些樸實無華，但他基本功極其紮實，運球穩健，傳球時機刁鑽，更重要的是，他的防守預判能力驚人，總能在最關鍵的位置出現，幾次斷掉了程時木誌在必得的傳球或上籃。
    而且，他極其冷靜。無論比分領先還是落後，臉上都沒什麼表情，隻是專注地看著球，看著隊友和對手的跑位。
    在他的組織和調度下，周浩那支散兵遊勇的隊伍竟然像被注入了靈魂，跑動積極了，傳球順暢了，甚至打出了幾次漂亮的配合。
    比分咬得很緊。程時木收起輕視，開始全力以赴。場邊的圍觀者也越來越多，加油聲此起彼伏。
    最後一個球。平局。程時木持球突破，強行起跳，試圖用身體優勢壓過防守他的許明川完成上籃。
    兩人在空中身體對抗。程時木占了上風，眼看就要把球送進籃筐——
    許明川卻沒有硬扛，而是在落地前的瞬間，手腕極快地一探，指尖精準地撥在了籃球底部。
    球偏離了軌道，在籃筐上顛了幾下，最終滑了出來。
    “嘟——”周浩那邊的人自己吹響了結束的哨音，然後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全都衝過去圍住了許明川，七手八腳地拍他背、揉他頭發。
    “我靠！許明川你太神了！”
    “深藏不露啊兄弟！”
    “下周汽水有著落了！哈哈哈！”
    程時木落地，撐著膝蓋喘氣，看著被眾人簇擁著、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無奈淺笑的許明川，也忍不住笑了，罵了句：“操，真行啊你！”
    許明川撥開人群走過來，向他伸出手。
    程時木愣了一下，笑著伸手跟他擊了一下掌。
    “汽水。”許明川提醒道，眼裏帶著一點極淡的、屬於少年人的狡黠。
    “少不了你的！”程時木勾住他脖子，“以後打球必須來！聽見沒！”
    從那以後，許明川才算真正被這個集體接納。他雖然依舊話不多，但不再是那個獨來獨往的轉學生。他會加入課間的討論，會被周浩拉著吐槽老師，也會在程時木又一次試圖抄他數學作業時，麵無表情地把本子合上，說：“自己寫。”
    程時木發現，許明川家境似乎不太好。他從不參加需要額外花錢的課外活動，用的文具也是最普通的款式，午飯經常是自己帶的飯盒，裏麵菜色簡單。但他從不掩飾，也從不抱怨，那種不卑不亢的坦然，反而讓人心生敬意。
    有一次，班上一個女生被校外幾個小混混糾纏，嚇得不敢獨自回家。許明川知道後，什麼都沒說，隻是連續好幾天放學，都默默跟在那女生後麵十幾米遠的地方，直到她安全進小區。後來還是周浩偶然發現的。
    程時木知道後，摟住許明川肩膀：“可以啊川哥，護花使者？”
    許明川推開他，語氣平淡：“順路而已。”
    程時木和周浩對視一眼，嘿嘿壞笑，也沒再戳破。
    陽光好的下午，籃球場上總能看見他們幾個的身影。程時木的肆意張揚，周浩的大大咧咧，和許明川的冷靜沉穩，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成了校園裏最尋常又最鮮活的一道風景。
    汗水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發。奔跑，呼喊，碰撞，進球後的擊掌，失誤後的笑罵。少年人的友誼，就像這盛夏的陽光，熾熱，明亮，不帶絲毫陰霾。
    程時木有時會想起他哥。想起那片猙獰的淤青，想起他哥沉默的縱容。他心裏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暖洋洋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無法跨越那條線，但至少，在這個屬於他的校園世界裏，他可以盡情奔跑，可以擁有並肩同行的朋友，可以是他自己——一個或許還不夠好，但正在努力變得更好的程時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