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隻是弟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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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入小區時,天光已經大亮。晨練的老人和匆忙上班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看著這輛風塵仆仆的警車和車裏氣氛詭異的兄弟倆。
    停穩車,程弋沒立刻下去。他拔了鑰匙,坐在駕駛座上,沒看旁邊的人。“上去。”
    程時木默默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他腿有點麻,動作有些遲緩。程弋鎖了車,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上樓,開門。屋裏的景象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冰冷,空曠,毫無生氣。
    程時木站在玄關,有些無措,不知道該不該換鞋。
    “先去洗澡。”程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什麼情緒,“衣服扔洗衣機。手,重新上藥。”
    命令式的語氣,卻驅散了程時木心裏最後一點不安。他低低“嗯”了一聲,彎腰換鞋,趿拉著拖鞋快步走向衛生間。
    程弋看著衛生間門關上,裏麵傳來水聲,才走到客廳沙發坐下。他身體後靠,閉上眼,抬手用力捏著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高度緊張後的鬆弛感同時襲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沒過多久,門鈴響了。是老陳。
    程弋起身開門。老陳提著還冒著熱氣的粥和包子站在門口,一臉關切加八卦:“真找著了?沒事吧?那小子……”
    “沒事。”程弋接過袋子,打斷他的話,“謝了。”
    老陳探頭往裏看了看,沒看到人,隻聽到衛生間水聲,壓低聲音:“真沒事?我看你臉色可不像沒事。怎麼找到的?在哪找到的?”
    “西郊。廢廠區。”程弋言簡意賅,顯然不想多說。
    老陳倒吸一口涼氣:“我靠!那地方亂得很!他一個人跑那兒去幹嘛?沒遇上什麼麻煩吧?”
    “沒有。”程弋頓了頓,“受了點涼,嚇著了。”
    “哦……”老陳點點頭,還想再問,程弋已經下了逐客令:“隊裏沒事了?你不用回去?”
    “得,這就走。”老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轉身前又忍不住道,“對孩子……稍微有點耐心。半大不小,最是難搞的時候。”
    程弋沒應聲,直接關上了門。
    他把還燙手的粥和包子拿到餐桌上擺開。食物的熱氣驅散了一些屋裏的冷清。
    衛生間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程時木穿著幹淨的居家服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整個人被熱氣蒸得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眼底的青黑和疲憊依舊明顯。他站在餐廳門口,看著桌上的食物,沒動。
    “過來吃。”程弋盛了一碗粥,推過去。
    程時木慢慢走過來,在餐桌對麵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吃得很慢,沒什麼精神。
    程弋也沒說話,拿起一個包子吃著。兩人沉默地吃著這頓遲來的早餐。
    吃到一半,程弋放下筷子,看著他:“學校那邊,我給你請兩天假。”
    程時木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輕輕“嗯”了一聲。
    “這兩天,”程弋繼續道,語氣平穩,“在家好好待著,哪兒也不準去。把作業寫了。趙老師那邊,我再去一趟。”
    程時木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哥……”
    “怎麼了?”
    “我……我跟你一起去。”程時木聲音有些急,“我自己惹的事,我……”
    “不用。”程弋打斷他,“我去處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程時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小聲說:“……哦。”
    吃完早飯,程時木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去洗。程弋沒阻止,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開始處理積壓的消息和郵件。
    水聲嘩嘩地從廚房傳來。
    程弋處理完工作,抬頭看了一眼。程時木正背對著他,站在水槽前,仔仔細細地洗著碗,動作有些慢,但很認真。濕漉漉的頭發軟塌塌地貼在他的額頭上,顯得後頸那一截皮膚格外白皙,甚至有些脆弱。
    程弋的目光在他後頸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起身走向書房。“洗完了來書房。”
    程時木動作一停,轉過身:“……幹嘛?”
    “寫作業。”程弋頭也沒回,“我看著你寫。”
    程時木:“……”
    程弋說到做到。接下來兩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看著程時木。程時木在書桌前寫作業,他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案卷或者用筆記本電腦辦公。程時木稍微走神或者摸出手機想看一眼,他冷颼颼的目光就掃過去了。
    程時木一開始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但慢慢地,竟然也習慣了。甚至在他遇到一道數學難題抓耳撓腮時,程弋會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來,麵無表情地看他卡住的步驟,然後用最簡練的語言點一下關鍵。
    程時木往往茅塞頓開。
    他偷偷瞄他哥,他哥已經回到自己位置上,繼續看那些枯燥的文件,側臉冷硬,仿佛剛才那句點撥隻是隨口一說。
    這種沉默的、近乎監視的陪伴,卻奇異地讓程時木那顆惶惶不安的心,慢慢落回了實處。
    第二天下午,程弋出門去了趟學校。程時木一個人在家,坐立難安。他幾次拿起手機想給他哥發信息問問情況,又忍住了。
    快天黑時,程弋回來了。臉色如常,看不出什麼。
    程時木蹭到客廳,眼巴巴地看著他。
    程弋換好鞋,瞥了他一眼:“解決了。通報批評保留,但不會進檔案。以後看你表現。”
    程時木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長長鬆了口氣。“謝謝哥。”
    程弋沒理他,徑直走向廚房:“晚上想吃什麼?”
    危機似乎就這樣過去了。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但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程弋的話依舊不多,命令式的語氣也沒變,但那種冰冷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壓迫感減輕了許多。他甚至會在周末程時木打完球一身臭汗回來時,皺著眉扔給他一瓶冰水,或者在他半夜偷摸玩遊戲時,突然出現在門口,不是訓斥,隻是冷冷說一句“早點睡”。
    程時木依舊怕他,但這種怕裏,摻雜了更多依賴和……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他又變回了那個有點鬧騰、會闖點小禍、但大體上還算聽話的弟弟。隻是偶爾,在深夜,他會想起水塔上那個冰冷的角落,和他哥找到他時,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平靜的眼睛。還有那句——“我沒有不要你。”
    每當這時,他心裏就會泛起一種複雜的、酸酸脹脹的情緒。他把這種情緒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流露分毫。
    他知道,那條線還在那裏。他哥劃下的,誰也跨不過去的線。
    他是他弟弟。隻能是弟弟。
    這樣就夠了。他對自己說。
    至少,他還能留在這個有他哥的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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