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程時木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出來，頭發還在滴水，T恤肩頭洇濕了一小片。他沒看客廳，徑直往自己房間走。
    “站住。”
    程時木腳步釘在原地，沒回頭。
    “明天早上，跟我去學校道歉。”程弋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沒什麼溫度。
    “知道了。”
    “賠的錢，從你零花錢裏扣。”
    “嗯。”
    程時木等著，身後沒再傳來聲音。他握住自己房間的門把手。
    “手。”程弋又開口，聲音低了些，“處理一下。”
    程時木握門把的手緊了緊。“……沒事。”他擰開門，閃身進去，輕輕關上。
    門板隔開了空間。他背靠著門滑坐到地上，臉埋進膝蓋，蜷縮起來。
    窗外霓虹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冰冷的線。
    ——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程弋就醒了。他睡眠淺，多年職業習慣。客廳裏靜悄悄的，程時木房間的門還關著。
    他起身，洗漱，換上常服。冰箱裏沒什麼東西，他燒上水，準備煮點麵條。
    水還沒開，程時木房間的門開了。小子穿著整齊的校服，頭發胡亂翹著，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沒睡好。他低著頭，悶聲不響地走去衛生間洗漱。
    程弋沒說話，把麵條下進滾水裏。
    兩人沉默地吃完早餐。程時木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抬頭。
    下樓，上車。程弋發動車子，駛向學校。
    早高峰的車流緩慢蠕動。車廂裏依舊沉默。程時木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
    快到學校時，程弋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點了免提。
    “程弋？”是老陳的聲音，背景音嘈雜，“西郊發現點情況，可能跟上次那盜竊案有關聯，頭兒讓現在過去看看。”
    程弋眉頭蹙起：“現在？”
    “對，趕緊的。現場有點複雜。”
    程弋看了一眼副駕上的程時木，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學校大門。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程弋沒熄火。
    “你自己進去。”他聲音急促了些，“找趙老師，誠懇道歉，該賠多少問清楚，回來告訴我。態度好點，聽見沒？”
    程時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哥會臨時不去。他張了張嘴，最後隻低低應了聲：“……哦。”
    他解開安全帶，去拉車門。
    “程時木。”程弋叫住他。
    程時木動作停住，半側著身。
    程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道：“……別再惹事。”
    程時木垂下眼皮：“……知道了。”
    他推開門下車，關上車門。程弋的車幾乎沒有停留，立刻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下個路口。
    程時木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慢吞吞地往校門走。
    ——
    程弋趕到西郊現場，一忙就是一上午。線索零碎，排查起來費時費力。等他初步理清頭緒，摸出手機一看，已經快中午了。
    屏幕上幹幹淨淨，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程時木的消息。
    這不像那小子的風格。闖了禍之後，他通常都會迫不及待地發信息彙報“成果”，或者試探他的反應。
    這種過分的安靜，反而讓程弋心裏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走到一邊，撥通了程時木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
    “喂？”程時木的聲音傳來，有點悶，背景音很安靜。
    “怎麼樣？”程弋直接問。
    那邊停頓了一下，才說：“……賠了錢。道了歉。”
    “趙老師怎麼說？”
    “……沒說什麼。就說知道了。”
    “教務處呢？”
    “去了。記了個通報批評。”
    程弋聽著他幹巴巴的、一句一擠的回答，眉頭越皺越緊。這不像程時木。哪怕是被迫認錯，這小子也總會帶著點不服氣的嘟囔或者狡辯，而不是現在這種……死氣沉沉的順從。
    “還有呢？”程弋追問。
    “……沒了。”
    “真沒了？”程弋聲音沉了下去，“程時木，別等我回去發現還有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程時木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真沒了！還能有什麼？錢也賠了，歉也道了，批評也挨了，你還想怎麼樣？”
    這種頂撞的語氣反而讓程弋心裏稍微落定了一點。這才是程時木。
    “行了。”程弋語氣緩和了些，“中午吃飯沒？”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哥。”程時木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低了下去，“你那邊……案子忙完了嗎？”
    “還沒。快了。”程弋看了一眼忙碌的同事，“晚上回去再說。老實待著。”
    “……哦。”
    程弋掛了電話，握著手機，心裏那點異樣感卻並沒完全消失。小子最後那句問話，語氣有點怪，不像平時那種黏糊的打聽。
    他想了想，又翻出通訊錄，找到了程時木班主任的電話。
    撥過去，響了一會兒才接通。
    “喂？王老師您好，我是程時木的哥哥，程弋。”
    “哦，程警官啊，您好您好。”
    “不好意思打擾您，想問一下早上程時木和趙老師那件事……”
    “哦，處理完了處理完了。”王老師語氣如常，“程時木早上來道了歉，賠償了損失，我們也對他進行了批評教育。趙老師那邊也接受了。就是個小意外，您別太擔心。”
    “學校這邊沒有其他……”
    “沒有了沒有了，就是按照校規，記了個批評，以後表現好會撤銷的。”王老師笑道，“程時木平時還是挺懂事的，就是偶爾毛躁了點。”
    程弋道了謝，掛斷電話。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處理得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但他心裏的那點不對勁，卻像水底的暗礁，隱隱約約地硌著。
    他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試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案子上。可能是他想多了。那小子大概隻是沒睡好，或者還在為昨晚的事鬧別扭。
    ——
    下午放學時間，程弋這邊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他開車往回趕。
    路過昨天那家燒烤店時，他下意識減慢了車速，朝那邊看了一眼。
    店門口已經支起了桌子，煙火繚繞。並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蹲在角落。
    他加速開過。
    回到家，打開門。客廳裏空蕩蕩的，安靜得出奇。
    程時木的房門關著。
    程弋換鞋進屋，走到程時木房門口，敲了敲。
    裏麵沒聲音。
    他又敲了敲：“程時木？”
    等了幾秒，裏麵傳來窸窣聲，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
    程時木站在門後，穿著家居服，頭發有些亂，臉上沒什麼表情。“哥。”
    “在幹什麼？”
    “……寫作業。”
    程弋朝裏看了一眼，書桌上確實攤著練習冊和課本。
    “出來吃飯。”程弋說完，轉身走向廚房。
    他打開冰箱，看著裏麵所剩無幾的食材，拿出雞蛋和西紅柿。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程時木跟了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程弋沒回頭，自顧自洗西紅柿，打雞蛋。
    “趙老師那個假發，賠了多少？”他問。
    “……一千八。”程時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弋動作頓了一下。比預想的要少。
    “教務處那邊，通報批評怎麼說的？”
    “就……以後注意，下不為例。”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隻有雞蛋液攪打的聲音和切西紅柿的輕響。
    麵煮好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兩人坐在餐桌兩邊，沉默地吃著麵。程時木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著，沒什麼胃口的樣子。
    程弋看著他低垂的頭頂，忽然開口：“手上藥了沒？”
    程時木筷子停了一下。“……忘了。”
    “吃完飯記得擦。”
    “嗯。”
    又是一陣沉默。
    程弋放下筷子，看著他：“程時木。”
    程時木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程弋剛說了一個字，手機又響了。
    他嘖了一聲，拿起來看，是隊裏的電話。他接起，聽了兩句，臉色沉了下來。
    “好，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隊裏有急事，我得過去一趟。”
    程時木看著他，沒說話。
    “碗放著，我回來洗。”程弋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換鞋，“自己記得擦藥。寫完作業早點睡。”
    他拉開門，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程時木還坐在餐桌旁，暖黃的燈光照著他，顯得有點單薄。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聽見沒？”程弋加重了點語氣。
    “……聽見了。”程時木低低應道。
    程弋帶上門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
    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程時木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麵前那碗麵已經徹底涼透了，凝成一坨。
    他慢慢站起身，把兩隻碗拿到廚房水槽，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衝擊著碗壁。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片紅腫已經消了一些，留下淡淡的青紫色痕跡。
    他關掉水，擦幹手，沒有回房間，而是走到客廳陽台。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樓下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他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站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映亮他沒什麼血色的臉。
    他點開通訊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撥出去，隻是退了出來，點開了瀏覽器。
    搜索框裏，他慢慢地輸入：
    “哥哥討厭我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