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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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涼水的綢緞,貼在皮膚上,帶著初秋的寒意。程弋把警車停在街角,沒拉警笛,隻亮了頂燈,幽藍的光無聲地旋轉,切割著濃稠的黑暗。他推開那家煙火氣十足的燒烤店玻璃門,熱浪和嘈雜的人聲混合著孜然辣椒麵的濃香撲麵而來,幾乎凝成實體。
他一眼就看到了程時木。
那小子沒在店裏,也沒在店外支起的小桌旁。他縮在店旁邊最不起眼的陰影角落裏,蹲在地上,背對著街道,腦袋幾乎要埋進膝蓋裏。身上那件藍白色的校服外套蹭了好幾道明顯的黑灰,右邊袖口還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焦黑色。旁邊扔著他的書包,帶子散開著,看著可憐兮兮的。
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擋在他前麵,正對著店裏一個激動地比劃著什麼的微胖中年男人說話,試圖安撫。是程時木的同班同學,體育生周浩。周浩一抬眼看見走過來的程弋,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猛地一亮,大大鬆了口氣,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地上那團“蘑菇”。
“木哥!木哥!弋哥來了!”
程時木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路燈的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他半張臉。額發被汗濡濕了,幾縷粘在光潔的額頭上,臉頰上還蹭著點灰,看上去有點狼狽,但那雙眼睛,在看到程弋的瞬間,倏地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星子,裏麵混雜著驚慌、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看到依賴之人後的本能放鬆。
但這光亮隻持續了一瞬,在對上程弋沒有任何溫度的目光後,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了做錯事被抓包的心虛和害怕。他手忙腳亂地想要站起來,可能是因為蹲久了腿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周浩一把扶住。
程弋沒說話,目光在他蹭髒的校服和焦黑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越過他,看向那個氣得滿臉通紅、正在朝燒烤店老板大倒苦水的微胖男人——趙老師。趙老師頭上確實光溜溜的,在燈光下反著光,與他周圍一圈頑強留守的稀疏發絲形成了慘烈而滑稽的對比。
“……我就轉個身的功夫!就聽見後麵”噗”一聲,一股焦味!我一摸!我一摸啊!”趙老師的聲音又尖又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憤,“我這可是定做的!真絲底網!高級灰!花了小兩千呢!就這麼、就這麼……”
燒烤店老板一臉苦相,搓著手:“趙老師您消消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拿著物理實驗用的酒精燈在那兒晃悠!不是故意是什麼?!”趙老師猛地轉頭,手指顫抖地指向程時木。
程時木下意識地往周浩身後縮了縮,嘴唇抿得死死的。
程弋走上前,擋在了程時木和趙老師之間。他比趙老師高了將近一個頭,身形挺拔,穿著常服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氣場。他從懷裏掏出警官證,並沒有打開,隻是讓對方看清了封皮,聲音平穩而冷靜,蓋過了周圍的嘈雜:“您好,趙老師是嗎?我是程時木的哥哥,程弋。”
趙老師的氣焰在看到警官證時頓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心痛和怒火淹沒:“警察同誌?你是警察?正好!你看看你弟弟幹的好事!這、這像話嗎?!”
“事情我已經了解了。”程弋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沒聽到對方的控訴,“給您造成的損失和驚嚇,我們非常抱歉。您的假發……以及後續可能需要的任何補償,我們會全部負責。”
他的態度太過幹脆利落,反而讓準備了一肚子話要**的趙老師噎住了,張著嘴,一時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程弋繼續道:“如果您現在方便,我們可以協商一下具體的賠償事宜。或者,您也可以明天直接聯係學校的教務處,由學校方麵介入處理,我們同樣會全力配合。”
他給出的是選擇,但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隻有公事公辦的效率和冷靜。這種冷靜像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趙老師頭頂的怒火(雖然物理意義上的火已經熄了)。
趙老師喘了幾口粗氣,看著程弋那張沒什麼表情卻極具壓迫感的臉,又瞪了一眼他身後那個縮著腦袋的小混蛋,最終悻悻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我明天還要上課!沒工夫在這兒耗著!賠償!必須賠償!明天我就去找教務處!”
“可以。這是我的聯係方式。”程弋從口袋裏拿出便簽和筆,快速寫下一串數字,遞給趙老師,“有任何問題,隨時聯係我。”
趙老師一把抓過紙條,又狠狠剜了程時木一眼,氣哼哼地整理了一下並沒什麼可整理的衣領,頂著光亮的腦袋,轉身快步走了,背影都透著憤懣。
燒烤店老板見狀,也鬆了口氣,趕緊溜回店裏照看他的生意。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燒烤架上的油脂滴落炭火發出的滋滋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周浩尷尬地撓了撓頭,小聲對程弋說:“弋哥,那個……要是沒我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程弋衝他微微點頭:“謝謝。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周浩如蒙大赦,趕緊拍了拍程時木的肩膀,遞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溜之大吉。
現在,隻剩下他們兄弟兩人,站在路燈投下的那一小圈光暈邊緣,陰影將程時木大半個身子都吞沒了。
程弋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程時木身上。
程時木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摳著校服外套下擺,那處焦黑的痕跡格外刺眼。他能感覺到他哥的視線像實質一樣壓在他的頭頂,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等待著預料中的狂風暴雨,甚至偷偷繃緊了小腿肌肉,準備迎接可能真的會踹過來的那一腳。
預想中的斥責並沒有立刻到來。
程弋隻是走近了一步,伸出手,不是打他,而是捏住了他被燒焦的袖口,指尖撚了一下那塊焦黑的、發硬布料。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酒精燈?”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對趙老師時更低沉,聽不出情緒。
程時木身體抖了一下,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實驗課做完,忘了放回器材室……就、就拿著玩了……”
“玩?”程弋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語調平直,卻讓程時木頭皮發麻。
他猛地抬起頭,急急地辯解,眼圈有點發紅,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委屈的:“我不是故意的!哥!真的!我就是看他那個假發有點歪,想……想幫他弄正一點……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就燒著了……”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顯然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蹩腳得可笑。
程弋鬆開了他的袖口,沒對他的辯解發表任何意見。他隻是沉默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直直看到人心底最虛怯的地方。這種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讓程時木難受。
他寧願他哥罵他,甚至打他兩下,也好過這樣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好像對他已經失望透頂,連教訓都懶得教訓。
“哥……”程時木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下意識地想去抓程弋的胳膊。
程弋卻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程時木心裏。
“站好。”程弋命令道,聲音裏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程時木僵在原地,手指蜷縮起來,慢慢垂了下去。
程弋的目光掃過他髒兮兮的校服和驚惶未定的臉,最終落在他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為什麼給我打那個電話?”程弋忽然問,問題跳脫得讓程時木一愣。
“啊?”
“在我接電話之前,你已經把趙老師的假發點著了,是不是?”程弋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分析案情,“周浩在場,他肯定會第一時間聯係我或者學校。你明明知道躲不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剖開程時木所有的小心思。
“所以,為什麼還要特意打那個電話?還要說那種……”程弋的話音在這裏極其輕微地卡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廢話。”
程時木的臉猛地漲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他當時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聽見他哥的聲音?說他潛意識裏覺得,隻要先胡攪蠻纏地說點驚天動地的渾話,也許就能攪亂他哥的思路,讓他忽略掉自己又闖禍的事實?還是說……在那電光石火的心慌意亂間,那句被用來當擋箭牌的“喜歡”,其實並不全然是假的?
這些混亂的、羞於啟齒的念頭在他胸腔裏橫衝直撞,撞得他心跳如鼓,卻一個字也泄漏不出來。他隻能死死地咬著下唇,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尖。
程弋看著他這副樣子,紅透的耳根,顫抖的睫毛,死死咬住的嘴唇,那裏麵透出的不僅僅是害怕和羞愧,還有一種更複雜的、他一時無法精準定義的情緒。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最終沒有再追問下去。
“回去再說。”他轉過身,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朝著警車走去,“上車。”
程時木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判了死緩,心裏七上八下地,不敢遲疑,趕緊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包,小跑著跟了上去,像一隻小心翼翼跟著領路人的闖禍小狗。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鑽了進去,規規矩矩地係好安全帶,把書包緊緊抱在懷裏,一動不敢動。
程弋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藍色的頂燈熄滅了,車廂內陷入一片昏暗,隻有儀表盤散發出幽微的光,勾勒出程弋側臉冷硬的線條。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街燈的光流一道一道地劃過車內,明明滅滅,照亮程弋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也短暫地照亮程時木不安的、偷偷瞥向他哥的側臉。
車廂裏一片死寂,隻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這種沉默壓得程時木幾乎窒息。他寧願他哥現在就把車停在路邊,狠狠罵他一頓。他嚐試著開口,聲音幹澀:“哥……那個假發……”
“我會處理。”程弋打斷他,目視前方,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程時木絞盡腦汁,想再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僵局:“你……你吃飯了嗎?”
“吃了。”
“哦……”
對話再次夭折。
程時木泄氣地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他想起剛才電話裏,他哥那句冰冷徹骨的“打斷你的腿”,又想起他哥趕到後,冷靜地處理一切,沒有當著外人的麵給他難堪,甚至……沒有立刻動手教訓他。
這種區別對待,讓他心裏生出一點微弱的、不合時宜的希冀。也許他哥並沒有真的那麼生氣?
就在這時,程弋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低沉:“你剛才在電話裏說的……”
程時木的心猛地一跳,瞬間繃直了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哥要問那個問題了!他該怎麼回答?承認是胡說八道?還是……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屏住呼吸,等待著審判。
程弋的話說得很慢,似乎每個字都經過了權衡:“……那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不是疑問,不是探究,而是直接下了禁令。
程時木滿腔翻騰的熱血和混亂的思緒,被這句話一下子凍住了。他愣愣地轉過頭,看向他哥。程弋依然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裏顯得格外冷峻,沒有絲毫動容,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比如“不準闖禍”、“不準打架”。
原來他根本不在乎那句話背後可能意味著什麼。他甚至懶得去分辨那是不是又一個拙劣的玩笑。他隻是單純地、不容置疑地禁止它。
一種比害怕和羞愧更尖銳的情緒,猛地攫住了程時木。那是一種混合著難堪、失落、還有一絲被徹底無視的憤怒的情緒。
他猛地扭回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酸澀的熱意。他死死咬住牙關,把那股不爭氣的熱流逼了回去。
“聽見沒有?”程弋沒有得到回應,追問了一句,語調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程時木梗著脖子,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一個音節,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糲:
“……嗯。”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程弋似乎滿意了這個答複,不再說話。
車廂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厚重,像一道無形的牆壁,隔開了兩人。
程時木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模糊的光斑,心裏一片混亂的冰涼。他忽然覺得,也許挨一頓打,反而要好受得多。
至少,疼痛是真實的,是能感受到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哥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推到了某個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比遙遠的距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