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晚飯時分，程弋的手機又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小混蛋”三個字跳得歡快。同桌吃飯的老陳瞥了一眼，打趣道：“你家那小祖宗查崗比我們指揮中心還準時。”
    程弋臉上沒什麼表情，筷子沒停，夾了一筷子青菜，隻有嘴角極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算是回應。他劃開接聽，順手點了免提，把手機撂在桌上。
    “哥！”少年清亮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立刻衝了出來，背景音嘈雜，夾雜著籃球砸地的砰砰聲和幾聲模糊的吆喝，“你吃飯沒？今天那個入室盜竊的案子怎麼樣了？沒受傷吧？”
    “吃著。結了。沒。”程弋言簡意賅，米飯嚼得慢條斯理。
    “哦……那就好。”那邊的程時木似乎鬆了口氣，緊接著語調就揚了起來，帶著點刻意營造的隨意，“對了哥，我們今天體育課測一千米，我跑了第一，厲害吧？還有啊，晚上我想去吃巷口那家燒烤，就上次帶你吃的那家，你等會兒回來給我帶點唄？多放辣……”
    程弋放下筷子，陶瓷碗沿發出清脆一響。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老陳識趣地埋頭扒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電話裏隻剩下少年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遠處籃球落地的回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良久，程時木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低了下去，試探性地，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破釜沉舟的勇氣，透過電流傳過來，帶著點沙啞：
    “哥，如果我說我喜歡你……”
    飯桌上一片死寂。老陳扒飯的動作僵住了，偷偷抬眼覷程弋。
    程弋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是眼神沉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湖麵。他拿起手機，關了免提，貼到耳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鋒，精準地紮進程時木的耳朵裏：
    “程時木，如果我說你再用這種計量掩蓋你犯錯的假象我一定會打斷你的腿，你信不信？”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能聽到對方心跳失序的狂響和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
    幾秒後，程時木幹澀的聲音傳來，那點強撐的勇氣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和一點點不甘的倔強：“……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闖了禍，不敢直接說，就會來這一套。”程弋的語氣沒有絲毫意外，隻有洞悉一切的疲憊和冷然，“上次這麼說是砸了學校玻璃，上上次是打架被記過。說吧，這次又怎麼了？”
    “……沒怎麼。”程時木的聲音悶悶的。
    “程時木。”程弋叫了他的名字，警告意味濃重。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才極快極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趙老師那個禿頭的假發……不小心點著了。”
    程弋閉了閉眼，抬手捏了捏眉心。老陳在一旁肩膀抖得厲害，死死咬著嘴唇才沒笑出聲。
    “在原地等著。”程弋的聲音裏透著力竭的沙啞，“我馬上過去。”
    他沒等程時木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機被不輕不重地擱在桌麵上，發出沉悶一響。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老陳說：“你先吃，我得去學校一趟。”
    老陳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來，又趕緊憋住，擺擺手：“快去快去，給小木頭……呃，給趙老師帶個滅火器。”
    程弋沒理會他的調侃，大步朝外走去。走廊的光線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透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被精準點燃的無奈與火氣。
    隻是走到門口，穿外套時，他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那句石破天驚的“我喜歡你”，似乎還在耳廓邊殘留著一點滾燙的溫度和少年人獨有的、不管不顧的顫音。
    他蹙緊眉頭，極其迅速地甩了下頭，像是要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怪異觸感從腦子裏徹底清除出去。
    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