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燒給風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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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的風像刀子,割過林家老宅門前那棵枯槐的枝椏,簌簌作響。
    林素珍提著籃子走出院門時,天色已沉成一片鐵灰。
    籃中藍布包裹沉甸甸的,壓著她的臂彎,也壓著一段她從未參與、卻始終旁觀的感情。
    二十五個禮盒殘骸,年年不同款,年年都寫著“溫時月”三個字。
    每年冬至,她都會把這些原本該送出去的生日禮物放進火盆,當作寒衣燒給他遠在異鄉的父親-一個早已與她離心離德的男人。
    可今年不一樣。
    那些盒子上多了陌生的筆跡,是另一個人的溫度:有的標簽邊角畫了小小的月亮,有的年份旁標注著色溫數值,最舊的一塊硬紙殼背麵,甚至用鉛筆輕輕寫著:“第1年,願你一生不懼黑暗。”
    她沒問兒子這些是誰送的,也不打算問。
    她隻是在焚燒時,從灰燼裏伸手,將那些未燃盡的部分一一拾出。
    指尖觸到焦炭邊緣的瞬間,像是碰到了某種執念的餘溫。
    “你不回頭,我也不會攔你。”她對著火焰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有些東西,燒不幹淨,也不該由我來替你拒絕。”
    火苗騰起的一瞬,風掠過河岸。
    火星飛旋如蝶,而就在那灰燼翻湧的刹那,空中竟有細碎光點躍動-三下,短促而清晰,像是回應,又像隻是偶然。
    她沒有抬頭看太久,隻把藍布裹緊,轉身離去。
    身後,餘燼緩緩沉落,如同一場無人見證的儀式終於落幕。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美術館正迎來年度青年藝術家聯展的開幕夜。
    楚夜宮穿著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沾著昨日調試燈具時蹭上的銅粉。
    她是受邀評委之一,名字印在手冊第一頁,照片拍得冷靜疏離。
    展廳中央的作品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一條由數百枚回收小夜燈組成的“光河”,蜿蜒鋪展於地麵,燈光以0。3秒為間隔依次亮起,仿佛有看不見的心跳在推動光明前行。
    創作者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介紹時聲音微顫:“靈感來自一個沒人知道結局的故事……有人說,愛是持續放電的過程,而我隻想讓這盞燈,替那個沒等到回應的人,再閃一次。”
    楚夜宮站在作品前站了整整七分鍾。
    她沒鼓掌,也沒提問。
    監控錄像顯示,她曾微微俯身,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其中一盞燈,卻又在最後一刻收回。
    離場時,其他評委都在討論打分細節,唯有她默默將評分表留在座椅上。
    紙麵空白,隻在右下角畫了三道短橫線,間距均勻,節奏分明。
    沒人注意到,那正是“三閃”的節律。
    同一天深夜,市立圖書館的老管理員周文斌仍在整理他的私人筆記。
    書桌角落堆著一摞剪報、錄音轉錄稿、社區公告複印件,全是關於“三閃現象”的記錄:地鐵站少年用手電回應牆麵、老人對著攝像頭打信號、廢棄報刊亭裏那盞孤燈的脈衝頻率……他逐一謄抄,字跡工整如檔案員。
    裝訂成冊後,他在封麵寫下五個字:《無聲應答錄》。
    扉頁附函寫道:“非虛構,但請歸類為民間儀式研究。作者匿名,事件真實發生於2018至2024年間,分布範圍涵蓋本市七個行政區及三條主幹地鐵線路。”
    次日清晨,這本書被寄往國家圖書館地方文獻部。
    審核員初讀時皺眉,以為是某位孤獨者的幻想日記,差點歸入“個人創作”廢案區。
    可當他調出近五年城市公共空間異常信號報告,發現至少十七起未解記錄與書中描述高度吻合時,手停在了分類鍵上。
    最終,他敲下錄入指令,將其歸入新設類別:“都市文化記憶·特藏目錄”。
    窗外,晨光漫過樓宇,照在圖書館外牆一圈老舊的感應燈帶上。
    其中一盞,忽然輕輕閃了三下,隨即恢複沉寂。
    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某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老街巷口的孩子們開始收集廢棄燈具,說要建一座“會說話的燈牆”;地鐵晚班乘客發現,某些站台的應急燈閃爍節奏似乎有了規律;連社區團購群裏,王彩鳳也突然發了一條意味不明的消息:“有些話,寫下來就別擦掉。”
    隻是此刻無人知曉,這些散落的光點,終將彙成一條看不見的河-它不指向重逢,也不承諾遺忘,隻是固執地證明:曾有人認真愛過,也曾有人,在世界的縫隙裏,悄悄回應過。
    冬至的餘燼散入風中後,城市並未停歇。
    新年的鍾聲將至,街道開始被節日的喧鬧緩慢浸染,彩燈在枯枝間纏繞,像試圖喚醒沉睡的記憶。
    王彩鳳照例清晨五點就醒了。
    她習慣性地翻了翻手機-社區團購群沉寂了一整夜,連平日最愛發養生帖的老李都沒冒頭。
    她望著天花板出神,忽然想起昨夜夢裏閃過的一幕:一個穿灰大衣的女人站在巷口,手裏提著一盞忽明忽暗的小燈,沒說話,隻是望著她。
    醒來時心頭堵得慌,像是忘了回應什麼。
    “人老了,夢也重。”她自語著起身,卻還是從衣櫃深處翻出那件壓箱底的紅圍巾,係上,對著鏡子抿了抿嘴角。
    “新年要除舊,心也得掃掃。”
    她在群裏發了條公告:“初八上午九點,咱們搞個”迎新清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都刮了。特別是西巷那段圍牆,快成許願牆了!”
    消息剛發出,就有七八個人接龍報名。
    有人調侃:“王姐這是要當居委會編外主任啦?”她回了個笑哭表情,心裏卻清楚-她不是為了整潔,是想親手抹去些什麼。
    初八那天陽光清淡,風仍冷。
    十來個居民拿著鏟子、噴壺和鋼絲刷聚在老牆下。
    牆上字跡斑駁,有稚嫩的“我愛你”,也有潦草的“別走”;最顯眼的位置,是一行用黑色噴漆寫下的:“你記得我怕黑”。
    “這句……是不是有點久了?”年輕女孩小林舉著鏟子猶豫。
    “刮了吧,”王彩鳳走上前,語氣平靜,“人都走了,話留著也沒處聽。”
    可當鏟子真正貼上牆麵時,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等等!最後一筆先別動!”
    眾人回頭,是住在對麵樓的退休教師張伯。
    他拄著拐杖,眯眼看著那“黑”字末尾那一勾,輕聲道:“留一道痕吧,也算給過去一個交代。不是所有告別都要幹幹淨淨的。”
    沒人反對。
    於是那最後一筆斜鉤被小心避開,孤零零懸在灰白牆皮上,像一根未斷的線。
    回家後,王彩鳳泡了杯濃茶,坐在佛堂前發呆。
    香爐裏的殘灰還未清理,她伸手探進經書堆,取出一本泛黃的《地藏經》。
    書頁中間夾著一片紙角,邊緣焦黑,正是幾年前一張尋人啟事的殘片-照片模糊,名字被水漬暈開,隻依稀能辨出“時”字的一捺。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終於點燃一支香,將那紙片一角緩緩送入火中。
    火舌舔舐,字跡蜷縮、變黑、化為灰燼。
    三道細長的餘燼輕輕浮起,旋即落下。
    她盯著那三道灰,低聲說:“走了就好,別再來找。”
    同一夜,地鐵末班車駛過三號線下行隧道,陳默正在整理失物招領櫃。
    年終盤點,每一件物品都要登記歸檔。
    他翻到最底層一隻布滿灰塵的小盒子,打開,裏麵躺著一枚仿製小夜燈掛件-塑料外殼,紐扣電池,燈光隻能維持十分鍾。
    標簽寫著:“2021。7。14,拾於B出口台階。”
    那是楚夜宮丟的。
    他記得那天雨大,她匆匆跑進站台,帽簷滴水,手忙腳亂地摸包,卻沒發現掛繩已經斷裂。
    他撿起來時,燈還亮著,一閃,兩閃,第三閃剛亮起,便熄了。
    按規定,這種無主小物件應上交三個月後銷毀。但他一直留著。
    此刻,他沒有登記,也沒有丟棄,隻是將它輕輕掛在自己工位儲物格最內側的釘子上,正對著監控屏幕。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隧道應急燈忽然亮起,短促三閃,節奏穩定。
    他猛地抬頭,調取實時畫麵-一切正常,係統無異常記錄。
    他沉默片刻,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又鬆開。
    再按一次,依舊沒說話。
    最終,他放下設備,對著空蕩的控製室,輕聲說:“收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燈光再次亮起。這一次,他也眨了三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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