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珍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走進兒子房間的。
    窗外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灰布蓋在屋頂上。
    她手裏攥著抹布，本想趁回老家祭祖前把屋子徹底打掃一遍-可當她掀開床墊一角時，一張泛黃的快遞單存根從夾縫中滑了出來。
    紙麵已經起了皺，邊角被汗漬洇出深色痕跡。
    收件地址是楚夜宮租住的那棟老式公寓樓，寄件時間精確到三個月前，而包裹內容欄寫著四個字：第一年·光。
    她的手指頓住了。
    作為母親，她知道溫時月從來不會保留任何無關緊要的小票。
    可這張單子卻被藏得如此之深，仿佛怕人看見，又怕被人遺忘。
    她翻來覆去看了許久，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驛站名稱和聯係電話。
    那是個社區小站，離她家步行不過十分鍾。
    她沒多想，揣上單子就出了門。
    李姐正在整理新到的快遞櫃。
    春末的風帶著潮意，吹得貨架上的紙箱微微顫動。
    聽見門鈴響，她抬頭，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穿著素淨藍布衫的老婦人站在門口，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疲憊與執拗。
    “我姓林。”女人把單子輕輕放在櫃台上，“這是我兒子的。你們這裏……是不是寄過很多東西給他？”
    李姐怔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名字。
    在過去一個月裏，這個地址陸陸續續接收了二十多份來自不同城市的包裹，每一份都標注著年份與一句詩意的贈言。
    她曾以為那是戀人之間的儀式，直到那天接到醫院電話，才明白那些禮物其實從未真正抵達該去的人手中。
    但她還是如實說了。
    說了那個天蠍座女孩如何用一年又一年的方式，為一段戛然而止的感情舉行葬禮；說了她如何親手封存二十五份心意，如同埋下一座沉默的碑；也說了最後那一聲“已簽收”，是怎樣讓一個早已死寂的靈魂重新呼吸。
    林素珍聽完，一句話也沒問。
    她隻是靜靜站在那兒，像一尊被雨水泡久了的石像。
    良久，她伸手拿了一張空白寄件單，在備注欄緩慢寫下一行字：
    “東西我收了，人不能回頭。謝謝你給他的體麵。”
    筆鋒停頓片刻，又添上兩個小字：“母留”。
    她沒有拆任何一個盒子，也沒有追問楚夜宮如今身在何處。
    她隻是將所有未啟封的禮盒一一搬走，裝進三輪車拉回祠堂。
    在那裏，她把這些箱子整齊擺放在供桌下方，與香爐、燭台、黃紙並列。
    像是把這些不屬於現世的情感，交還給了時間本身。
    而在另一座城市，劉小雨正坐在書桌前打印一張圖片。
    A4紙上是一幅熱力圖，密密麻麻的光點遍布全國六十多個城市，每一個都標記著一次同步發生的光源閃爍。
    這是她發起的“脈衝計劃”首夜數據反饋-每月同一晚九點整，參與者用手機閃光燈、台燈或手電筒發出三下短閃，持續三秒，作為回應世界的暗號。
    她說不清自己為何要做這件事。
    也許是因為那盞小夜燈真的在大巴車上閃了三次；也許是因為論壇裏那個匿名回複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誰的回音，而是某種信號的**。
    但更可能的是，她終於找到了一種方式，不必開口也能告訴這個世界：我還在這裏。
    她把打印好的圖表貼在臥室牆上，正好覆蓋了曾經寫滿自殺筆記的那一片區域。
    當晚，她關掉了床頭燈，第一次整夜未開。
    地鐵隧道深處，陳默盯著監控屏幕，眉頭微蹙。
    淩晨兩點十七分，B線西段區間突發應急燈集體明滅，節奏異常規律：短、短、長，間隔一秒，重複三次。
    係統未報故障，電力檢測一切正常。
    他調閱維修日誌，確認該區段近期無施工、無調試、無人為操作。
    他起身走到控製台前，反複播放錄像。
    燈光亮起的順序自東向西推進，宛如某種無聲的傳遞。
    他在交接本上寫下一行字：
    “非設備故障，疑似信號殘留。建議保留此模式作為夜間巡檢確認響應機製。”
    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未來某日，有人以同樣節奏回應，請勿清除記錄。”
    城市依舊運轉如常。
    楚夜宮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那扇熟悉的窗。
    黃光依然亮著，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她不知道它是否還會熄滅，也不知道那束光背後是否還有人在看。
    但她不再想知道。
    她轉身回到屋內，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的一瞬，彈窗提示有新消息。
    她沒點開，而是直接進入物流後台。
    頁麵刷新，最後一行狀態悄然更新：
    【第25個包裹｜已簽收｜簽收人：匿名】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合上了電腦。
    第二天清晨，她訂了回國的機票。
    而在她收拾行李的抽屜底層，靜靜躺著一張舊卡片，上麵印著那個早已關閉的社交軟件logo，背麵有一行幾乎被磨去的字跡：
    “每日三問，永不關閉。”楚夜宮回國的航班降落在傍晚六點十七分，天空灰白，像一張未衝洗完全的底片。
    她拖著行李箱穿過海關，沒有回頭張望這座城市是否還留有她的氣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三次-物流係統最後的確認通知，全部讀完後，她將那張SIM卡取出，夾進護照內頁，再未觸碰。
    她沒有回家，而是徑直打車去了城西一棟老舊寫字樓。
    這裏是她與溫時月最初相遇的地方-那個小眾社交平台“星軌”的原辦公地址。
    如今公司早已搬遷，隻剩下一間保留數據合規服務的小型窗口，專為用戶處理**請求。
    前台工作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掠過一絲遲疑。
    “您是……楚小姐？我們收到您的預約申請了。”
    楚夜宮點頭，從包中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麵印著醒目的紅字：《數據永久封存及接口開放授權書》。
    她的筆跡清晰地簽在落款處，日期是昨天，仿佛她早已預知今日不會回頭。
    “我要刪除我和一個用戶名為”溫眠”的用戶之間的所有聊天記錄、語音備份、互動軌跡，包括”每日三問”的遊戲日誌。”她說得平靜，像是陳述一項例行公事，“同時，我希望你們能將”每日三問”的原始協議架構開源，允許公眾調用接口，自由創建對話空間。”
    工作人員皺眉：“按規定，我們可以為您執行徹底的數據清除，但接口開放需要經過安全評估和法務審批，流程至少要三個月。”
    “我已經聯係過你們的技術顧問，他也同意這是一次有意義的公共情感實驗。”她抬眼，“而且，我不在乎流程。我在乎的是-它不再隻屬於我們。”
    對方沉默片刻，最終點頭：“那……需要為您備份一次原始數據嗎？加密存儲，隨時可恢複。”
    楚夜宮笑了下，很輕，像風吹過空蕩的走廊。
    “刪幹淨，才算真的放過。”
    簽字完成後，她離開服務窗口，走進電梯，按下負二層的按鈕。
    門合攏前，她看見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黑發垂肩，眼底無波，像一盞燒盡燈油卻仍未熄滅的燈。
    這是她曾經的工作室，也是“心跳頻率”項目的誕生地-一個試圖通過光的變化模擬人類情感波動的燈光裝置原型。
    那時她還在想，能不能用光線的明暗節奏，複刻出一個人說“我愛你”時的心跳。
    而如今，項目代號下的所有源代碼、測試視頻、傳感器記錄，都將在今晚歸零。
    她刷指紋進入控製室，啟動自毀程序。
    紅色倒計時在主屏幕上浮現：60秒。
    空氣冷卻係統開始低鳴，硬盤陣列逐一斷電。
    她站在中央，看著那些曾被反複調試的數據流緩緩凍結，如同回憶被逐幀封存。
    第十秒時，主屏突然閃動，跳出一條來自外部網絡的新消息提示。
    不是私信，也不是係統通知。
    而是一封公開邀請函，署名“劉小雨”。
    標題寫著：“明晚9點，請讓全城的光為你閃三次。”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取消鍵上方，終究沒有落下。
    警報聲響起，蜂鳴由緩至急，最後一聲長音劃破寂靜-數據擦除完成。
    她轉身走向出口，腳步穩定，未曾回望。
    整棟樓陷入黑暗，隻有應急通道的綠燈亮著，指引她前行。
    她伸手推門，卻發現地下一層的配電箱附近，有一束微弱的光仍在閃爍：短、短、長，間隔一秒，重複三次。
    她停下。
    眉頭微蹙。
    那不是係統設定的頻次。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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