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修燈的人不說破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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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建國踩著晨光走進老展館東廳時,腳底的水泥地還泛著昨夜滲水的潮氣。
    展廳空曠得像被掏空的胸腔,隻剩幾根孤零零的燈軌懸在半空,鏽跡斑斑,如同幹涸的血管。
    文化館的任務單折了兩折塞在他胸前口袋裏,邊角已被汗漬浸得發軟,上麵那句“保留原始布線圖樣”被他用紅筆圈了三遍。
    他知道這活兒不簡單。
    不是技術難——三十年電工生涯,從劇院舞台到地鐵隧道,他修過的線路比常人走過的路還長——而是有些東西,不該留在電箱裏的,偏偏留下了。
    主控盒嵌在牆體內側,外層鐵皮早已氧化變形。
    他撬開螺絲時,一股陳年的焦糊味混著灰塵撲麵而來。
    工具鉗夾出幾段斷裂的信號線,又清出一堆廢棄繼電器,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
    可就在準備合蓋時,指尖忽然觸到一點異樣:盒子最深處,有個指甲蓋大小的凹槽,藏了一枚微型SD卡。
    黑色塑料殼上貼著一行手寫標簽,字跡細而穩,墨水略褪:
    “心跳頻率源文件”
    他皺眉,本想順手扔進廢料袋。
    這種藝術家留下的“彩蛋”,他見得多了——有人把情書燒成灰混進塗料,有人把錄音埋進地板夾層,無非是些自以為深刻的執念。
    可當他順手將卡插入隨身攜帶的便攜測試儀時,屏幕突然跳出一段波形圖。
    規律、緩慢、起伏微弱卻持續不斷。
    像是……呼吸。
    他又看了眼自己左腕上的舊懷表——妻子生前送的最後一件禮物,秒針走動的聲音多年伴他入眠。
    他按下測試儀播放鍵,讓波形同步輸出為音頻。
    滴……滴。
    一模一樣的節奏。
    趙建國的手頓住了。
    不是巧合。
    這個間隔,是0.87秒,是他夜裏輾轉反側時聽著入睡的頻率,是他在太平間外等她最後一口氣斷掉時,心電監護儀上漸漸平直前最後的掙紮。
    他盯著那行波形看了很久,終於伸手,將SD卡取出,輕輕擦去表麵浮塵,放進工具包內側暗袋——那裏原本放著他和妻子唯一的合影。
    下午三點,林晚來了。
    她穿著寬鬆衛衣,頭發紮成亂糟糟的丸子頭,手裏拎著兩杯冰美式。
    “喏,給你帶的,別再說我助理沒人性。”她把杯子遞過去,目光掃過工作台,“清單我來拿就行,你倒是挺認真啊。”
    她的視線落在趙建國正用棉布反複擦拭的一台老舊調光器上,忍不住笑:“你還真把這當寶貝修?這玩意兒早就淘汰了,楚老師布展的時候也說隻是臨時用,沒打算留。”
    趙建國沒抬頭,指腹沿著調光器邊緣一圈圈摩挲,仿佛在清理某種看不見的汙痕。
    “不是寶貝。”他聲音低啞,“是心病。”
    林晚一愣。
    “她設的每一段延遲,都卡在人最熬不住的時候。”他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憶某個具體的時刻,“比如淩晨三點十七分,比如等一句回話的第九十分鍾。你以為燈隻是亮或滅,其實她在逼你看時間——看它怎麼一格一格碾過你的神經。”
    林晚怔住,手裏的紙杯微微傾斜,冰塊哢噠響了一聲。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問出口。
    她知道楚夜宮在這場展覽裏投進了什麼,但她不知道,原來連一個修電路的老電工,也能聽見那些藏在光裏的哭聲。
    那天晚上,趙建國沒回家。
    他去了城郊的老車庫——曾經和妻子一起改裝車的地方。
    如今架子上堆滿二手零件,角落裏還擺著她沒織完的毛線圍巾。
    他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一塊開發板、二十多個LED燈珠、幾節電池和一台破舊計時芯片。
    沒有圖紙,沒有程序語言,全靠記憶和手感。
    他要把那二十五盞燈,原樣複刻出來。
    每一盞的閃爍間隔,嚴格按照SD卡裏的波形節奏設定。
    他焊得極慢,生怕一個虛接就打亂了整段頻率。
    直到午夜過後,最後一盞藍光終於按序亮起,又緩緩熄滅。
    整個車庫陷入黑暗。
    隻有那組小燈靜靜地完成了第一輪循環。
    他坐在舊木凳上,望著最後一絲餘光消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窗外沒有風,可門縫下的一張舊報紙卻被輕輕掀起一角,像誰在無聲翻頁。
    他摘下懷表,放在膝頭,輕聲說:
    “今天也替你聽了聽,別人怎麼放下的。”第18章漏電的頻率
    楚夜宮是在淩晨三點零七分醒來的。
    手機屏幕幽幽亮著,一封自動推送的設備回收報告靜靜躺在收件箱裏。
    她本不必過問這些瑣碎流程——巡展結束後由現場技術員統一清點、登記、返庫即可。
    可那行紅字卻像一根細針,猝然刺進她的神經:
    主控模塊:丟失(未簽收回執)
    她猛地坐起,指尖幾乎戳穿屏幕。
    主控模塊?
    那不是裝著SD卡的核心組件嗎?
    那是她親手封進去的,是這場展覽唯一不該被拆解的部分。
    整場燈光裝置的情緒脈絡都係於那段心跳頻率——0.87秒一次的緩慢搏動,貫穿二十五盞燈的啟滅節奏,如同一場漫長告別的呼吸。
    它不能丟,也不該丟。
    她立刻撥通文化館維修組的電話,轉接再轉接,最終聽筒裏傳來一個沙啞而沉穩的聲音:“趙建國。”
    她沒寒暄,直奔主題:“主控模塊為什麼顯示丟失?”
    電話那頭靜了五秒。
    沒有翻找記錄的窸窣,沒有推諉搪塞的語氣,隻有沉默,像是電流在老線路中緩慢爬行時發出的微響。
    “東西沒丟。”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仿佛怕驚擾什麼,“是你漏收的。”
    楚夜宮一怔,“什麼意思?我沒讓人拆卡。”
    “有些電流,”他說,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得留在老地方走完。”
    她心頭一震,還想追問,那邊卻已掛斷。
    忙音響起的瞬間,她竟覺得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拒絕。
    她躺回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窗外城市沉睡,可她的腦海裏卻浮現出那個老電工的身影——彎腰在鐵皮箱前,手背青筋凸起,動作卻輕得像在合上一具棺蓋。
    他不懂藝術術語,也不會談論星座與宿命,但他聽見了她藏在電路裏的嗚咽。
    次日清晨,陽光剛爬上窗台,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晚發來一張照片,沒有文字說明。
    畫麵是老展館斑駁的外牆,水泥表麵映出一串跳動的光點,細小卻清晰,以極其規律的節奏明滅:0.3秒一脈衝,短促、急切,與展廳內原有的0.87秒形成鮮明對比,像是一句突兀插入的質問。
    拍攝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楚夜宮盯著那串光看了很久。
    她知道這不是係統誤觸,也不是設備故障。
    這是回應——有人用另一種頻率,在替她未說完的話續寫結尾。
    她打開電腦,在即將發送給全國巡展團隊的最終方案裏,新增一頁備注:
    允許本地技術人員根據現場環境調整光頻——隻要他們願意。
    她按下發送鍵的刹那,正午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她臉上劃出一道移動的亮線,像某種無聲的交接。
    而在千裏之外的老展館東廳,陳默背著檢修包走進陰影深處。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軌道護欄底部的固定支架,忽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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