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兩人各懷心事，車內空氣靜得隻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祈瑞靠坐在後排座位，麵色也是十分凝重，心裏反複推敲著方才那縷莫名出現的魔氣。
    魔氣從何而來，因為人類的怨念而輕易產生的、又如此輕易就被消滅，像是刻意引他的注意一般，看來有必要走一趟了。
    窗外的街景流速緩慢，霓虹的光暈在眼底拖成長線，車內暖意熏人，價格不菲的座椅柔軟得仿佛能將人包裹進去。他明明警醒著，意識卻不由自主地往下沉，眼皮越來越重，頭也一點點歪向一側。
    就在他即將墜入淺眠的刹那，身體逐漸偏離中心方向時，身體仿佛一下子踩到樓梯般，他猛地一震。
    整個人往右一傾，不由自主地朝容燼那邊倒去。而容燼反應極快，幾乎在感知到動靜的同時就已側身避讓，抬手不輕不重地往他肩上一推——動作裏帶著某種下意識的疏離。祈瑞還沒完全清醒，就被這股力道帶著，“咚”一聲悶響，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另一側的車窗玻璃上。
    “……！”
    冰涼的觸感激得他瞬間清醒，抬手捂住額角。玻璃被撞得輕微一震，窗外流轉的光影在那一霎模糊成片。他側過頭，恰對上容燼瞥來的目光。對方很快轉開了視線，隻留給他一個冷淡的側影，仿佛剛才那一推不過是隨手拂開一片落葉。
    祈瑞揉著額角，睡意全無，心底那點關於魔氣的疑慮，悄然混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車依舊向前行駛，夜色透過玻璃，將兩人的沉默浸染得愈發深重。
    真小氣！
    睡到懵然的祈瑞，就這麼被丟在了半路。夜風一吹，他才徹底清醒過來，揉了揉仍有些發木的額頭，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尾燈，隻覺得莫名其妙——自己到底哪兒又惹到那位陰晴不定的“瘟神”了？
    他歎了口氣，一臉認命的模樣，扯了扯外套，沿著冷清的街道往回走。邊走邊忍不住小聲嘀咕：“脾氣真是難以捉摸……比發情的貓還麻煩……”
    直到拐進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深處，他才停下腳步，左右看看，確認無人注意。隨即單手掐訣，指尖流過一絲極淡的金芒，空間仿佛水波般漾開細微的漣漪。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從小巷中悄然消失。
    再落腳時，已站在那間看似普通的寵物店小院裏。身後那扇看起來一撞就破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就在門扉徹底關閉的刹那，整間店鋪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現實的畫卷中輕柔擦去，連同它存在過的所有痕跡與記憶，一同隱沒於都市迷離的燈火之外，仿佛從未出現。
    店內的光線依舊溫暖昏黃，卻照不亮祈瑞微凝的眉眼。一直窩在陽台軟墊上的小白，和牆角假寐的大黃同時睜開了眼睛。兩雙獸瞳裏掠過人性化的關切與警覺，下一刻，光華流轉，它們的身影在柔和的光暈中拉長、變化，化為兩位樣貌不凡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落在祈瑞身旁。
    “阿瑞，怎麼了？”小白的聲音如其人，清清軟軟。
    祈瑞沒說話，隻搖了搖頭，徑直穿過店鋪後門，走向後院。
    小白與大黃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推開後門的瞬間，撲麵而來的不再是往日泥土與植物的清新氣息，而是一股帶著淩冽血腥的森然寒意。
    後院景象已然大變。原本那片生機勃勃、被祈瑞精心打理種滿帶著靈氣蔬果的菜地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冰冷、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掉的陣法。
    地麵仿佛黑洞一般看不清材質，其上鐫刻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巨大陣圖。陣紋深深，正緩慢而恒定地流轉著，散發出幽邃的微光，光芒明滅間，如同一個年邁的老人正勤勤懇懇地散發餘熱。
    陣圖核心處，隱約有粘稠如墨、不斷翻湧卻又被牢牢束縛的黑暗氣息。那正是自千萬年前神魔大戰後，被鎮壓於此，連眾神亦無法徹底消滅的、世間最後也是最本源的魔氣。
    彼時天地顛倒，日月不分，神魔死戰。五位神君燃盡神元，終將魔族首領誅滅；其餘六十三位諸神，慨然赴死，以自身隕落為代價，終將魔族屠戮殆盡。然而，魔雖可斬，魔氣卻難消。這至穢至邪之氣，乃天地戾氣所鍾，無法根除，隻能以眾神神之本源結成這亙古大陣，將其永世鎮封。
    而這方隱匿於塵世一隅的小小後院，便是那場撼動三界、眾神隕落的戰爭，所留下的最後封印之地。祈瑞站在陣圖邊緣，幻化出的玄色長袍被無形的力場微微鼓動，凝視著陣中沉浮的黑暗，神情是小白和大黃許久未曾見過的沉重。
    如今千萬年已過，大陣也愈發不穩。
    那雙深褐色的眼凝視著陣心那縷試圖掙脫束縛、沿著大陣薄弱之處絲絲溢出的漆黑魔氣，眸色漸深。
    這些惡心的東西，無論怎麼看都不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