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八點十分，裴路錦拎著從市圖書館借出的厚重資料袋，推開寵物店的門。
    風鈴響動，正在給倉鼠籠換木屑的程軼抬起頭，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來早了。”程軼說，語氣裏滿是期待著的在意。
    “嗯，拿一些資料，順路就直接過來了。”裴路錦簡略帶過，將資料袋放在櫃台旁，裏麵確實是他今天下午仔細研讀並做了筆記的學術文獻，足以應對秦紹雯的檢查。
    他照例走向貨架，這次拿了一盒貓用化毛膏。
    “元寶最近掉毛嚴重。”
    程軼走過來，接過盒子掃碼，嘴角微揚，“它一隻阿拉斯加，需要化毛膏？”
    “好奇。”裴路錦麵不改色，“試試。”
    兩人之間流淌著熟悉的默契。
    程軼沒有多問裴路錦下午具體做了什麼，裴路錦也沒有提及那份精密如作戰計劃的時間表，以及他如何在珍本閱覽室裏高效地壓縮了原本需要六小時才能完成的研讀，隻為擠出這二十分鍾的同行。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路燈早早亮起，在積雪的街道上投下光暈。
    “今天那道磁場邊界題，”裴路錦從口袋裏拿出折疊的紙，“我找到了更簡潔的解法。”
    程軼接過，借著路燈看紙上流暢的推導，他注意到紙的右上角有個小小的圖書館藏書編號戳印。
    “你下午……一直在圖書館？”程軼問，聲音很輕。
    “嗯。”裴路錦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程軼看著紙上的字跡，想起裴路錦提起的那些“珍本”、“影印版”、“早期資料”。
    他想象著裴路錦坐在寬敞安靜的閱覽室裏，麵對著他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厚重典籍，專注地摘錄、演算。
    然後，在這個寒冷的傍晚，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這家小小的寵物店，用“買化毛膏”這種拙劣的借口，隻為等他下班，陪他走一段二十分鍾的夜路。
    程軼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他想說“其實你不用這麼麻煩”，想說“你不用每天來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很期待。
    期待風鈴響起，期待看見裴路錦推門進來的瞬間，期待這二十分鍾裏，那些看似隨意卻總能點醒他的三言兩語。
    走到巷口時，程軼忽然停下。
    “裴路錦。”
    “嗯？”
    “你媽媽……”程軼斟酌著用詞，“她知道你每天來這兒嗎？”
    裴路錦沉默了兩秒，路燈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又高挑。
    “她知道我需要去圖書館。”他避重就輕，但說的不是假話。
    程軼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知道裴路錦一定用了什麼方法，平衡了家庭的要求和來這裏見他這件事。這其中需要多少周旋，裴路錦沒說，他也不會問。
    就像裴路錦不會問他每次和母親爭吵後怎麼樣了。
    “明天降溫，”裴路錦打破沉默，“零下七度。”
    “嗯。”程軼點頭，“你也是……圖書館暖氣足嗎？”
    “夠。”裴路錦頓了頓，“你店裏呢？”
    “還行，就是門口漏風。”
    對話很平常，像無數個冬日裏普通人關心的寒暄。
    但程軼知道，明天裴路錦來的時候，大概會“恰好”帶一個便攜的小暖手寶，或者一袋熱飲，用他那套“順路”、“多餘”、“試試”的說辭，自然地遞給他。
    而裴路錦也知道，程軼不會追問他是怎麼從緊張的日程裏擠出時間去買這些的，不會問他為什麼要為一個“順路”的同學做這麼多。
    有些付出，無聲無息。
    有些接受，心照不宣。
    “我上去了。”程軼說。
    “嗯。”裴路錦站在原地，看著程軼走進樓道，直到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他轉身離開，步伐平穩地走向等待在街角的私家車。
    上車後，他拿出手機，給秦紹雯的助理發了條“今日閱覽筆記已整理，六點前發您郵箱”的消息。
    然後他點開另一個對話框，打字。
    【錦】：化毛膏好像有用，元寶不吐毛球了。
    發送。
    幾秒後，手機震動。
    【Fe】：……那是心理作用吧。
    裴路錦看著那行字，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雪後的夜晚清澈寒冷。
    他靠在後座，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程軼剛才接過解題紙時，那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亮的眼睛。
    值得。
    他在心裏無聲地說。
    所有未曾言說的代價。
    都值得。
    *
    之後，程軼收到一個同城快遞。
    打開，是一盞可調節亮度的護眼台燈。附帶的便簽上隻有兩個字：“用上。”
    字跡一看就是裴路錦的，幹淨利落。
    程軼把台燈放在書桌左上角，暖白的光線灑下來，確實比之前亮了很多，他拍了個照片發過去。
    【Fe】：裝好了。
    【錦】：嗯。
    【Fe】：謝謝。
    【錦】：做題。
    程軼看著那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他坐下來，在新的燈光下繼續和數學題搏鬥，心裏某個角落，柔軟得像化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