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坐了片刻，才緩緩起身，掏出那張寫得潦草的演算紙，走到垃圾桶旁，卻沒有扔進去，而是輕握在手裏。
    隨後他直起身，沒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庭院裏的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被雨水洗刷過的石板路，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此刻，他的腦海裏反複回放的，卻是那條昏暗髒亂的居民樓，是程軼傷痕累累卻倔強的背脊，是兩人同桌時，手臂相觸傳來的那點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還有秦紹雯那句“毫無價值”，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第二天，他依然會去學校。
    會見到程軼。
    會見到他的傷。
    會繼續那份輔導計劃。
    無論秦紹雯說什麼，無論到底有多少不該和錯誤。
    有些事，他都不會再錯過了。
    隨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沉穩，眼神在燈下格外深沉，那片被他刻意掩藏在規整外表下的叛逆與執著，獨屬於這個十七歲少年。
    *
    翌日清晨，程軼是被窗外的麻雀聲吵醒的，他的姿勢還保持躺在沙發上，客廳已然收拾幹淨，各種消毒水和汙濁的氣味交織在一起，讓他頭暈。
    他撐著做起身，卻感到肋骨處傳來疼痛，讓他呼吸都抽了幾下，抬頭望向桌子上的袋子。
    昨晚……是裴路錦送來的東西？
    腦袋都有些糊塗了，不正是裴路錦送完離開後，他去門口拿的麼。
    不是幻覺。
    昨晚他吃完了那一盒煎餃，還用掉了大半棉簽和碘伏，望著這一幕，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各處。
    破皮的地方已經塗了藥，形成暗紅色的痂。
    屋外已天光大亮，程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七點二十了。
    該去學校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第一反應竟是荒謬地想笑。家裏剛經曆這些，他身上帶著傷，腦子裏還亂成一團，他竟然還想著要去學校。
    為什麼。
    程軼也說不清，或許隻是慣性，或許是因為無處可去，又或許……是因為某個人說的“要檢查第三章”。
    他扶著沙發站起身，慢慢挪到衛生間。
    鏡子裏的少年臉色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左邊顴骨上一塊明顯的淤青，嘴角也有破口，校服外套可以遮住身上的，但臉上這些藏不住。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刺痛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小軼？”林宜霞臥室的門開了，她推著輪椅出來，眼睛還是腫的，但神情比昨晚平靜了些，“你醒了？身上還疼嗎？要不再請一天假……”
    “沒事，媽。”程軼用毛巾擦著臉，聲音有些沙啞，“我去學校。”
    “可是你的臉……”林宜霞欲言又止，眼裏滿是心疼和擔憂。
    “就說打球撞的。”程軼說得輕描淡寫，“媽，你在家好好的，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新手機我設了快捷鍵。”
    他說著，把充好電的手機塞進口袋，又從藥箱裏翻出兩個創可貼，對著鏡子小心地貼在嘴角不太明顯的破口處，至少這樣看起來沒那麼像打架打的了。
    出門前，他站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向林宜霞，情緒複雜。
    “媽，別擔心，我晚上就回來。”
    林宜霞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清晨的巷子恢複了往日的生氣，早點攤冒著熱氣，趕著上班上學的人匆匆走著，程軼快步穿過，盡可能避開熟人的視線。
    程軼扯了扯嘴角，扯到傷口又是一痛。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學校方向走去。
    到教室時，早自習已經開始了。
    程軼從後門溜進去，動作很輕，但還是在進門時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
    斜前方的高勁宇第一個回頭，看到程軼臉上的傷時，眼睛瞪得老大，用口型誇張地問：軼哥！這怎麼回事？！
    程軼沒理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裴路錦已經在了。
    他坐得筆直，麵前攤著一本英文原版書，正在默讀，晨光從他側麵的窗戶照進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連睫毛都清晰可見。
    程軼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有些遲緩。
    裴路錦沒有立刻轉頭，直到程軼完全坐定，把書包塞進桌肚，他才像是完成了一個閱讀段落，自然地合上書轉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程軼臉上，平靜地掃過那些淤青和創可貼，停留了大約兩秒鍾。
    沒有詢問，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第三章的例題，看完了嗎？”裴路錦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冷淡，全當程軼臉上那些傷不存在，也當昨夜那個放在門口的飯盒不是他留的。
    程軼愣了一秒，隨即一股莫名的火氣湧上來。
    這人怎麼回事？裝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他硬邦邦地回答，從書包裏胡亂抽出那本《基礎鞏固與能力提升》，重重拍在桌上。
    裴路錦似乎沒在意他的態度，伸手拿過那本書，翻到第三章，修長的手指在某一頁上點了點。
    “這道，摩擦力與斜麵結合，昨天的延伸。”
    他的指尖幹淨，指甲修剪整齊，與程軼手背上塗著碘伏的傷痕形成鮮明對比。
    程軼盯著那根手指，又抬眼看向裴路錦的臉，對方神情專注，眼神清冷，一副真的隻是在討論一道物理題。
    可程軼分明看到，在裴路錦垂下眼簾的瞬間，那濃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在裝。
    這個認知，讓程軼心裏那團無名火稍微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別扭，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安心。
    “我不會。”程軼破罐子破摔地說，身體往後靠了靠，牽扯到肋下的傷，他皺了皺眉。
    裴路錦抬起眼，目光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上停頓一瞬，然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開始畫圖。
    “先分析受力。”他一邊畫一邊說，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重力分解，支持力，摩擦力方向判斷……”
    他講得很細，比平時更慢，每個步驟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程軼原本不想聽，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了耳朵，配合著紙上清晰簡潔的圖示，竟然真的讓他跟上了思路。
    陽光慢慢移動，從裴路錦的側臉移到兩人之間的桌麵上，照亮了那些工整的公式和受力分析圖。
    前排的高勁宇幾次想回頭，都被程軼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不遠處的方景今天異常安靜，隻是時不時偷瞄過來，在素描本上記下什麼。
    講完那道題，裴路錦放下筆，看向程軼問：“懂了嗎？”
    程軼抿了抿嘴，沒說話，但在草稿紙上依樣畫葫蘆地重新畫了一遍受力分析。
    裴路錦看著，幾秒後點了點頭。
    就這一個字，沒有表揚，但程軼莫名覺得耳根有點熱。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教室裏瞬間喧鬧起來。
    高勁宇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衝過來。
    “軼哥！你這臉——”他壓低聲音，瞥了眼裴路錦，又問，“到底怎麼了？被人給打了？”
    “就是打球撞的。”程軼不耐煩地推開他湊近的臉，“別問了。”
    “可是——”
    “高勁宇。”裴路錦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高勁宇下意識閉嘴。
    裴路錦從書包裏拿出一套試卷，遞給他，“上次你要的物理模擬卷，多印了一份。”
    高勁宇愣愣地接過，一時間忘了追問程軼的事，抓抓頭說：“啊……謝謝學霸。”
    裴路錦沒再說什麼，轉回去繼續看自己的書。
    程軼看著這一幕，心裏那股怪異感又升了起來。
    裴路錦這是……幫他解圍？
    他盯著裴路錦的側臉，想從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裏看出點什麼，可對方隻是專注地看著書，什麼反應也沒有。
    前排傳來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隱約能聽到“論壇”、“帖子”、“刪了”之類的詞。
    程軼皺起眉，想起昨晚那些混亂中，似乎聽到過關於論壇的議論。
    他掏出手機，指紋解鎖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那個平時幾乎不看的學校論壇。
    首頁飄著幾個常規的帖子，關於月考複習資料共享、社團招新之類的。
    他往下翻了翻，沒看到什麼特別的。
    正要退出時，他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消息圖標有個紅點，他點進去，是一條係統通知：
    “論壇帖子《【今日速寫】冰山の強製輔導計劃啟動！》已被刪除。”
    這是什麼？
    程軼愣了愣，手指懸在屏幕上。他記得這個帖子，雖然沒點進去看過，但光看標題就知道在說什麼。
    誰刪的？管理員？還是發帖人自己？
    他下意識看向裴路錦，對方依然在看書，側臉沉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傳來季越汝的聲音：“程軼，來一下辦公室。”
    程軼心裏一緊，抬頭看去，季越汝站在門口，表情溫和，但眼神裏帶著一絲憂慮。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站起身，肋下的疼痛讓他動作滯了滯，他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
    經過裴路錦身邊時，他感覺那道沉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如影隨形，直到他走出教室。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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