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路錦把手伸出來，程軼下意識還以為這人要動手，猛地往旁邊撤了半步，低頭看見他手上的創可貼，有點尷尬地抿了抿嘴。
    “幹嘛。”程軼沒好氣地說，試圖用煩躁掩飾尷尬。
    裴路錦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卻也沒解釋，隻是瞥向他，本來是看程軼為什麼老是站不住亂動，結果卻注意到了他發尾的幾道小血痕，這個痕跡明顯是指甲劃出來的，回想起往常身邊同學們八卦時的談話。
    什麼江城一中除了這位學霸裴路錦外，最出名的就是對頭校霸——程軼！每天打架打架早戀，翻牆逃學，不敬老師欺負同學……巴拉巴拉一大堆。
    其中多少可信的不知道，反正相關的八卦裏，一定有校霸程軼這個風雲人物。
    身為學生會之一的裴路錦思索了片刻，垂在身側的手摩挲了兩下指頭，氣定神閑地開口提醒他：“不要早戀。”
    “……”
    程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這人沒毛病吧？？
    帶著裴路錦是有點病的想法，一塊站了幾個小時，滿腦子都是裴路錦這句無厘頭的提醒。
    最後，他渾身腿酸腰疼的回到教室，慶幸今天是周五，迎接的追問和嘲笑沒有太多，一一罵回去也就結束了。
    被嘲笑最多的就是高勁宇，一群人模仿他喊“到”，算是給他“到”出名了。
    每周末放學後，程軼都會回家，這次也不例外，出了學校外的一片文具店和餐飲店後，本來想掃輛共享單車騎回去，卻想起來手機被沒收了，又是一陣窩火，隻能走回去了。
    徒步走了快半個多小時，終於看見了熟悉的巷子口。
    穿過兩道擁擠老舊的小巷，兩旁還停靠著一些自行車和小攤推銷小廣告，最後推開一道“吱呀”作響的鐵欄門。
    小區樓梯狹窄，最多隻夠兩人過的距離，最下麵的幾層階梯都被人踢掉了邊，露出裏麵的水泥，走起來也是凹凸不平。
    程軼爬過八樓，聞著樓道間充斥的油煙味，低著頭站在家門口，手起起落落好幾次，都沒將鑰匙插進去。
    “誒！小軼呀，你媽昨個還念都你嘞，今天是放學了吧，來來來，個你嚐哈蘇阿姨今兒天奏滴鍋包如，香的嘞！”
    蘇琴喊他，用一個小鐵盤盛的幾塊肉和青椒給程軼嚐，剛出鍋還有點燙，程軼習慣直接往嘴裏送，結果就被燙到了，燙得嘴裏直抽氣。
    “急嘛啊，慢點齊撒。”蘇琴笑著看他吃得急，開心得不行，“咋樣啊？”
    “嗯！好吃的。”程軼很喜歡蘇阿姨的手藝，胡亂吹了幾口就都吃完了。
    她是隔壁的住戶，人很熱情，這邊家裏都沒有油煙機，全是在外邊用的露天土灶炒菜，但做出來的飯菜都有種煙熏味，程軼特別喜歡這種偏重的口味。
    蘇琴剛接過他吃完的盤子，問他要不要帶點回去，他剛要拒絕，隔壁屋子裏傳來幾道砸東西的聲音。
    “媽的，好了沒得啊！老子餓死了！磨磨唧唧的搞完了莫得啊！”是個粗厚的男聲，說著粗俗的方言催促。
    “誒！好噠好噠，不催！”蘇琴扯著嗓子回，她有些歉意地看著程軼說，“要不……阿姨一會再給你弄過克吧。”
    程軼搖搖頭說：“不用了，你快回克吧，一會叔叔等急了。”
    這邊的人都習慣說方言，有時候說快了他也會聽不清，聲音大了重了還顯得很凶，但是蘇琴每次說都聽著很溫柔，有時候說著，他也跟著會了幾句。
    程軼本來想幫蘇琴把幾個菜送進去，卻被蘇琴攔住：“小軼啊，不進克，屋裏頭那個看都你又要罵，不聽他瞎說，阿姨自己來，聽話嗷。”
    程軼抿了抿嘴，表情有些不好，但也隻是把盤子從門口遞過去，沒再進去。
    隔壁男人脾氣很差，在程軼初中的時候，還看見過男人要拿酒瓶子打她，他記得當時他一腳把男人踹開，給男人踹出了腰傷。
    自此之後，男人每次見到他都要罵，連造謠一個初中生和自己媳婦有染的話，都能說得出口。
    後來，他也跟男人動過幾次手，但每次事後見蘇琴哭得絕望，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根本幫不到什麼，隻能盡量減少讓身邊人難受的可能。
    “小軼，不回家站外邊幹什麼？”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媽，你怎麼出來了。”
    程軼看林宜霞穿著單薄的睡衣，趕緊推著她身下的輪椅進屋，關上門才斷了外麵的涼風。
    林宜霞拍著程軼的手：“看你今天要回來，半天不見人，肯定著急啊。”
    程軼笑說：“回來看見蘇阿姨了，就多聊了一會。”
    林宜霞回頭看他，坐在輪椅上的林宜霞有一種違和的氣質，清秀的臉龐布著幾縷細紋，怎麼看都不像是快四十的人。
    “聽媽媽的話，少跟他們來往，你聽聽你現在說話都有口音了，都是被這地方給帶壞的。”林宜霞聲音雖然輕，卻並不軟，語氣中盡是不滿。
    程軼手握緊了把手，“媽，這裏沒有帶壞我。”
    “行行行，不想跟你掰扯啊。”林宜霞不耐煩地擺手，“以前小時候多乖啊，現在一說一懟的，在學校又是打架又是挑事，學習一點也不放在心上，還不是被帶壞了！”
    林宜霞又開始惱，臉色陰沉，氣得開始大喘氣。
    程軼趕忙扶著她的身子幫著順氣，說著軟話：“媽你別生氣，我沒有打架挑事了，有在好好學習的。”
    “你少騙我，你臉上的傷是當我瞎嗎？你要是能好好學習，乖乖聽話的話，能是現在這樣？”
    程軼掐著手指，壓下心裏的堵塞，抬眼看向林宜霞：“那為什麼不回盛海找我爸。”
    一巴掌響亮的打在臉上，擦過耳朵，整個耳朵連著臉頰一側都開始燒的滾燙，很快，白淨的臉上就泛起紅印子，耳下的劃痕又擦出了幾道。
    “程軼！你還敢在我麵前提他，是不是每次回來都要惹我生氣打你才舒服啊！啊？”林宜霞怒吼著罵他，手不停的打在程軼的臉上和身上，“你是撒謊成性了！我是怎麼把你養的和他一個樣了，你是不是還跟他有聯係啊！說啊！！”
    林宜霞尖銳的嗓音喊著，聲音刺激著程軼發紅發燙的耳朵，一陣陣刺痛。
    “沒有……沒有聯係了，手機早都換了，他就算來找我我也不會理他的。”程軼垂頭挨著打，喉嚨堵得像被噎住了，連聲音都有點啞。
    眼前都是平滑的木地板，程軼卻感覺膝蓋有點疼，可能是跪的地方壓到了翹邊的地板。
    但怎麼會這麼疼……
    得到了安心的回答，林宜霞抱著程軼的頭，摸著他的臉，拍他的背說：“好孩子好孩子，是媽媽錯了，是不是打疼了？對不起……媽媽錯了，媽媽是怕你不要我了，我好怕……我隻有你了啊兒子，我真的好怕……”
    林宜霞抱著他抽泣，雙手摟他的懷抱讓他感覺緊得窒息，但他無力推不開，也不敢推開，隻能握著林宜霞抱他的手。
    “不會的……媽媽，我不會丟下你，不會不要你，我也隻有你，不用怕。”程軼說得麻木。
    這些話，幾乎每周回來都在重複上演，進門不超過十分鍾，林宜霞就要崩潰一次，這些話術就要對她說一次。
    有時候程軼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因為父親曾經的拋棄，而連帶著討厭他，還是因為他是她的親生兒子，亦或是……她隻能依靠他了，才離不開。
    可能都有……不然感情也不會把人折磨成這樣。
    他心疼林宜霞，心裏卻又怕又怨，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父親一樣，有刻在骨子裏的自私和撒謊。
    周末時間很快，一晃就到了周一上學的日子，去學校之前，程軼在鏡子前，往臉上抹了點消腫的藥膏，看臉上紅腫差不多消下去了才放心出門。
    “小軼，要去學校了嗎？”林宜霞臥在房間裏喊。
    “對，媽，你有什麼事就先找蘇阿姨幫下忙，我去上學了。”程軼對著房間裏說。
    林宜霞隔了一會說：“好，這周記得早點回來啊。”
    程軼聽著林宜霞的話，感覺胸口有點悶，回應完，關上門，深吸了幾口清晨的空氣，悶熱才被清涼的空氣給衝散。
    坐到教室裏的時候，班上人已經到了大半，基本上都是住校的學生。
    坐在程軼前麵的高勁宇，欠兮兮地回頭問他：“軼哥，來的夠早啊，再戰檢討的感覺如何啊？”
    程軼微笑看著他，把手上的檢討卷起敲了他一頭，昂著頭說：“小小檢討，你爹我再戰也還是輕輕鬆鬆。”
    高勁宇在意的不是這個，所以他很快補上：“那跟裴路錦一塊念檢討呢？”
    程軼還沒回答，就聽見一道相當激動的聲音。
    “我去哥們！！牛啊！”一個身影飛快跑到他們班門口激動的喊，身體還因為跑太快，扶了下門框才站穩。
    高勁宇看到徐齊陽跑過來，故意擺手趕人走，“去去去，你個四班的跑來幹什麼，不知道我們全年級最討厭你們四班了嗎？”
    “說的什麼話，我們哪有這麼招人恨。”徐齊陽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非常自覺的拖過椅子，坐到倆人旁邊了。
    徐齊陽雖然是四班的，但也是他們打在敵人內部的探子，在四班裏成績一般，但八卦最快。
    徐齊陽一臉興奮的拉著程軼的胳膊，兩眼冒光地問：“誒不是，真打了？”
    “是打了，怎麼，你們四班群情激奮，要來集體報複啊。”程軼偏頭說。
    “哎呀不是，什麼激奮，什麼報複，你，打他啊！”徐齊陽確認之後更加興奮了，邊說邊笑的，都開始語無倫次，激動完之後才說：“反正就是打得好，高二剛開學，你就把大名鼎鼎的裴學霸給打了！你是這個。”
    說完，徐齊陽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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