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的話題在班裏發酵了兩天，終於被更緊急的月考複習衝淡了一些。周三下午第一節是政治課，內容枯燥，窗外秋陽卻正好，暖融融地照進來，讓人昏昏欲睡。
    政治老師姓鄭，是個四十多歲、不苟言笑的女老師，戴著眼鏡，說話嚴肅，聲音平直得像一條線。
    時安乖乖的坐著，但不知道是昨晚沒睡好還是這天氣太舒服。他強撐著聽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昨天音樂課陸止唱歌的樣子，想起今天放學後要和他一起值日，想起書包裏還揣著兩盒草莓牛奶和一袋剛從小賣部買的蜜橘。
    橘子是最愛，酸酸甜甜的還提神醒腦。他悄悄把手伸進桌肚，摸到一個圓滾滾的橘子，指尖感受著它微涼光滑的表皮。左右看看，鄭老師正背過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發出輕響。
    機會難得。
    時安小心翼翼地用書本作掩護，低下頭，快速剝開橘子皮。清甜的橘子香氣瞬間在桌子底下彌漫開來，不是很濃，但在沉悶的教室裏格外清新。他掰下一瓣，飛快地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確實提神。
    他滿足地眯了眯眼，正打算再掰一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唉”。
    時安動作一僵，心虛地轉頭。陸止正單手支著下巴，視線落在窗外，仿佛剛才那聲嫌棄不是他發出的。但時安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吐了吐舌頭，放慢了動作，更加小心地又掰了一小瓣。
    教室裏其實並不安靜。鄭老師寫字的時候，後排有幾個男生在傳紙條，前排有女生在悄悄補作業，中間還有人小聲討論著什麼。細碎的聲響像背景噪音，襯得鄭老師的講課聲更加單調。
    時安以為自己的小動作隱藏得很好。
    然而，就在他吃完第三瓣橘子，指尖沾了點汁水，正想偷偷在草稿紙上蹭掉時——
    “啪！”
    鄭老師突然把粉筆重重地拍在講台上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視全班。
    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
    “說啊，接著說”鄭老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在上麵講，你們在下麵講！當我聽不見是不是？”
    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吭聲。後排那幾個傳紙條的男生更是縮起了脖子。
    鄭老師走下講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叩叩”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神經上。她在過道裏慢慢走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學生的臉。
    時安緊張地攥緊了手裏剩下的半個橘子，心髒砰砰直跳。他把橘子悄悄往桌肚深處塞了塞，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著課本，仿佛上麵開出了花。
    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下了。
    時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時安。”鄭老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冷冰冰的。
    “到。”時安硬著頭皮站起來，手裏還下意識地握著那半個橘子。
    “你剛才在幹什麼？”鄭老師盯著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臉頰和手上還沾著一點透明的橘子汁液，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時安腦子一片空白。
    “手裏拿的什麼？”鄭老師的聲音更冷了。
    時安慢吞吞地把手從桌肚裏拿出來，攤開掌心:半個剝了皮的橘子，金黃的果肉晶瑩**，散發著**的甜香。
    教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上課吃東西？還挺會挑時候。”
    “行，既然這麼喜歡吃，”鄭老師指了指講台，“拿著你的橘子，站到上麵去。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吃給大家看看。”
    這話一出，教室裏徹底繃不住了，低低的哄笑聲此起彼伏。
    時安僵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還不上去？”鄭老師催促。
    時安深吸一口氣，忽然就不那麼慌了。破罐子破摔吧，他想。他拿起那半個橘子，還有桌上剝下來的橘子皮，在全班或同情或看好戲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走上了講台。
    鄭老師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時安站定在講台中央，麵對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江淮在下麵使勁衝他使眼色，蘇芮則是一臉“兄弟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在全班的注視下，時安不緊不慢地把手裏剩下的橘子皮理了理，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講台一角。然後，他拿起那半個橘子，仔細端詳了一下，像是在挑選從哪開始吃。
    “還挑上了？”下麵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又引起一陣低笑。
    “時安讓你吃就趕緊吃，磨蹭什麼？”
    時安像是沒聽見，慢條斯理地掰下一瓣橘子，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才放進嘴裏。他咀嚼得很慢，很認真。酸甜的汁水充盈口腔，他甚至還滿足地眯了眯眼。
    “時安！”鄭老師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你還挺享受？啊？上課吃東西違反課堂紀律，你知不知道？還好意思吃得這麼開心！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時安把嘴裏的橘子咽下去，舔了舔嘴角。他抬起眼，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陸止不知何時已經轉回了頭，正看著他。
    兩人隔著半個教室對視了一秒。
    在全班的注視下，在鄭老師壓抑的怒火中，時安忽然舉起手裏還剩幾瓣的橘子，朝著陸止的方向，聲音清亮地問：
    “陸止，你要吃橘子嗎？”
    “……”
    “……”
    教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鄭老師都一時沒反應過來。幾秒鍾後，爆發出比剛才更響亮的哄堂大笑。江淮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直抖。
    鄭老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時安的手都在抖：“你、你……時安！你像什麼樣子！”
    陸止依舊坐在座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在時安問出那句話的瞬間，陸止臉上出現了一絲無奈的情緒。
    “時安！你給我站到後麵去！站到下課！”鄭老師終於找回了聲音，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時安從善如流，拿起講台上剩下的橘子皮和最後兩瓣橘子，在全班忍俊不禁的目光中，溜溜達達地走到了教室最後麵的牆角。路過陸止座位時，他還飛快地把一瓣橘子放在了陸止攤開的政治書邊上。
    時安站到牆角，背對著大家，麵對著牆壁。他能聽到鄭老師重新開始講課的聲音，比之前更嚴厲，語速更快。
    他悄悄側過頭，用餘光瞄向陸止的方向。那瓣金黃的橘子還靜靜躺在他的書頁上，而陸止用兩根手指迅速地將那瓣橘子捏起來，塞進了桌肚裏。
    接下來的半節課，鄭老師明顯火氣未消，提問頻率高了不少，好幾個開小差的同學都被點了名。教室裏氣氛緊繃，沒人再敢搞小動作。
    時安老老實實地站到了下課鈴響。
    鈴聲一響，鄭老師狠狠瞪了時安一眼，夾著教案氣衝衝地走了。教室裏瞬間炸開鍋。
    江淮第一個衝過來，摟住時安的肩膀狂笑，“”陸止，你要吃橘子嗎？”哈哈哈你怎麼想出來的！你沒看鄭老師的臉！”
    蘇芮也湊過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時安你完了，鄭老師肯定記住你了！不過剛才真的笑死我了。”
    時安揉著站得發酸的腿，也忍不住笑：“我就……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你怎麼不問我要不要吃？”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陸止的座位。陸止已經收拾好東西，正站起身準備離開座位。經過時安身邊時，腳步未停，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丟下一句：
    “白癡。”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陸止已經走出了教室。
    “他說啥？”江淮好奇地問。
    “沒什麼。”時安心情莫名地好。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放學鈴聲響起，時安想起今天的值日。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時安拿出書包裏的草莓牛奶和剩下和幾個橘子，放在桌上。陸止也留了下來，他依舊話不多，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些。
    夕陽透過窗戶，將教室染成溫暖的橘黃色。
    時安擦完黑板，回頭看見陸止正低頭係垃圾袋。這次他係得依然不算漂亮，但好歹係緊了。
    “給。”時安走過去，把一盒草莓牛奶和一個最大的橘子遞給他。
    陸止沉默地接過牛奶，橘子卻沒拿。
    “橘子很甜，”時安把橘子又往前遞了遞，補充道，“比下午那個還甜。”
    陸止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