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麵拓展,商通各界 【第七十五章】千金一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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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語氣仍是慣常的平淡:
“成王府的正君。兩年前嫡子病逝,自那之後再無所出,後院那些侍君卻是一個接一個地有孕。他在王府的地位,用不著我說,你應該能猜到。今天這種場合,王府正君原本不該親自拋頭露麵,但他來了。說明他已經顧不得那些規矩了。”
“能逼得一位王府正君親自下場競拍,這已經不是求子,是在求命了。”
林承硯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那抹商人特有的精明在燭火下微微閃動。
他知道,成王府的正君和宰相府的嫡子,這兩方背後牽扯的勢力都不止是內宅的爭寵。
成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叔叔,宰相府的門生遍布朝野。
今日這場競拍,名義上是買一枚助孕的果子,實際上較量的,是兩座府邸之間積壓已久的暗流。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地說了句:“讓郗逸之把加價的節奏放慢一些。每次叫價間隔延長三息,讓兩邊都有時間考慮要不要再加。越是這樣慢慢磨,越容易把價格磨上去。”
旁邊的隨侍領命,悄然退至樓梯口的暗處,朝台側打了個隱晦的手勢。
郗逸之正舉起木槌準備落定,餘光捕捉到那手勢,手腕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隨即側身,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淺淺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重新麵向滿場賓客。
“西首包廂出價一千八百兩。”
他的語速比方才明顯慢了幾分,目光在滿場賓客之間緩緩掃過,像是在給每個人留出足夠的時間掂量自己錢袋的深淺,
“諸位貴人,還有更高的嗎?”
他稍作停頓,目光往東首包廂的方向微微一掃,手中木槌懸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催促,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這三息的停頓,讓原本被急促叫價掩蓋的寂靜驟然浮現。
滿場賓客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錯過了哪一聲叫價。
安靜的時間被拉長,東首包廂裏那位宰相嫡子的猶豫便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已經在侍君身上花了無數心思,若今日空手而歸,回府之後那位正君少不得要冷嘲熱諷一番,而他那求子心切的侍君怕是又要以淚洗麵。
可這個數目,已經夠他在京中再置一處別院了。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數字:“一千九百兩。”
話音剛落,西首包廂的簾子輕輕晃動,那清冷的聲音連一息都沒有猶豫:“兩千金。”
滿場嘩然。
郗逸之的木槌在空中懸了一息,然後清脆地敲在桌沿上:“兩千金,西首包廂出價兩千金!”
他稍作停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今日這第一枚毓秀珠,兩千金第一次……”
他的目光在東首包廂的方向停了兩息,簾子後麵沉寂無聲。
“兩千金第二次……”
木槌再次懸起,滿場鴉雀無聲。
東首包廂的簾子後麵,那隻攥著競拍牌的手捏了又鬆,鬆了又捏,終究還是沒有舉起來。
“兩千金第三次……成交!”
木槌重重落下。
滿場賓客如夢初醒,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西首包廂的簾子微微晃動,裏麵的人影緩緩起身,在侍從的攙扶下從側門離去,從頭到尾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陸軒看著拍賣記錄上那兩個字,忽然反應過來:“等等,之前宰相府喊的一千九百兩——是銀子?成王府正君喊的兩千金——是金子?”
“當然是金子。”
林承硯擱下筆,語氣仍是慣常的平淡,但眼底那抹光騙不了人,
“成王府正君直接喊兩千金,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今日對此物勢在必得。此等天價,足夠讓宰相府那位嫡子手裏的牌子再也舉不起來。”
他把拍賣記錄輕輕擱在案上,用鎮紙壓住邊角,重新提起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
“他不過是傾盡所有,在賭這一份希望罷了。”
滿場騷動過後,現場稍稍靜了些,像是方才那一輪激烈競價之後,所有人都在暗自消化剛才的一幕。
那些原本抱著“來看看熱鬧”心思的散客,此刻終於意識到今天這場拍賣會不是他們能摻和的,連湊熱鬧的成本都高得離譜,不如趁早收了心思。
倒是幾個坐在角落裏的外地富商,反而比方才更有興致了些:成王府能砸兩千金,說明這毓秀珠是真貨。
郗逸之站在台上,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他沒有急著開口,隻是微微側身,示意侍從將第二隻玉盒呈上來。
那隻玉盒比方才那隻略小一圈,盒蓋上刻著同樣的纏枝紋樣,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把玉盒輕輕擱在素緞上,動作比方才更慢了幾分,像是在給每個人留出足夠的時間調整心態,也留出足夠的時間把銀子再數一遍。
他指尖輕輕一撥,盒蓋開啟。
滿堂燭火映照之下,第二枚毓秀珠靜靜躺在白玉盒中,比方才那枚更翠了幾分,果皮上的白霜也似乎更濃了些。
郗逸之將木槌輕輕擱在案上,目光掃過滿場賓客,語氣比方才多了一層意味深長:
“有了第一枚毓秀珠打底,想必在座的各位貴人如今對它的價值,已有了更深的體會。”
滿座鴉雀無聲。
兩千金是什麼概念?
這筆錢足夠在京城最繁華的潘樓街買下整排商鋪,足夠在江南置辦良田千畝,甚至足夠養一支數百人的私兵整整一年。
場中大多數人身家不菲,可若讓他們像方才那位成王正君一般眼皮都不眨地擲出這個數目,怕是回去之後都得賣宅子賣地。
有人拿帕子按了按額角的冷汗,有人端起茶盞想潤潤嗓子,卻發現茶早已涼透了。
而成王正君是誰?
顧氏嫡哥兒,江南顧家的長孫。
江南大族顧氏,世代勳貴,累世財富堪稱真正的“富可敵國”。
傳聞顧家祖宅裏光是藏書的樓閣就有七座,嫁進成王府那年,光是陪嫁的嫁妝就排了整整三條街。
可即便是這樣底蘊深厚的高門貴子,兩千金砸下去,恐怕也已掏空了嫁妝的大半。
郗逸之站在台上,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唇角微微彎了彎,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今日拍賣的第二枚毓秀珠,與剛才那枚一樣,可助哥兒有孕。起價——”
他稍作停頓,讓這個數字在每個人心裏先落一個坑,
“兩千金。”
大廳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第一枚就已拍出兩千金,第二枚起價直接就是兩千金。
郗逸之輕輕敲了一下木槌,喚回眾人注意。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諸位,這枚可是今日僅剩的。”
郗逸之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那每個字都精準地戳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子上:
“各位貴人,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子孫昌茂卻是要綿延百世的。”
陸軒靠在窗框上,看著底下那片死寂中偶爾冒出的壓抑騷動,笑了一聲:
“這小子說話還挺會戳心窩子。這些人家財萬貫,最怕的就是百年之後無人繼承,辛苦攢下的家業全便宜了旁支。”
“戳中要害了。這些高門大戶最怕的不是花錢,是後繼無人。再多的家產,沒有子嗣繼承,都是替別人攢的。今天能坐在這裏的,誰家後院沒有幾個等著用孕果的侍君?隻是剛才兩千金的價格把他們嚇住了。”
他擱下茶盞,朝台側打了個手勢,示意郗逸之把目光往東首包廂的方向掃一掃。
片刻之後,郗逸之在台上微微側身,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東首包廂的簾子,語氣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不知東首包廂的貴人,可還有興致?”
東首包廂的簾子紋絲不動,裏麵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
方才和成王府正君較勁較得氣勢如虹的那位宰相府嫡子,此刻連一聲咳嗽都沒有傳出來。
陸軒靠在窗框上,看著那扇紋絲不動的簾子,笑了一聲:“剛才不是挺豪橫的嗎,怎麼啞了?”
“他不敢了,剛剛成王正君出身江南顧氏,顧家是江南頂級的勢家豪紳,累世勳貴,兩千金對他來說,是咬咬牙能拿出來的數目,但盧朗不一樣。”
林承硯將茶盞擱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東首包廂那扇紋絲不動的簾子上,
“他爹是宰相,朝堂上百官之首,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又或是他爹盧宰相的俸祿是多少,朝野上下心裏都有一本賬。他今日要是敢花兩千金拍下這毓秀珠,明日禦史台就敢在大朝上參宰相家收受賄賂、魚肉百姓、貪斂巨財。這筆銀子從哪來的,他解釋不清。”
他頓了頓,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他可不敢拿他爹的官聲陪他一起,賭後院寵侍的樂子。”
“那說明還是愛的不夠深呐!”陸軒感歎道。
第二枚毓秀珠的競價,少了成王府與宰相府的針鋒相對,卻並不冷清。
東首包廂沉寂之後,場中那些方才被兩府氣勢壓得不敢吭聲的買家,此刻紛紛冒了出來。
散座上幾個衣著考究的賓客示意隨從舉牌,包廂裏那些從頭到尾沒有開過口的簾子也開始微微晃動。
這些人的叫價不像方才成王府正君那般一擲千金的氣魄,一百兩銀子一百兩銀子地往上加,節奏不快,卻穩得很,叫價聲從沒斷過。
郗逸之站在台上,木槌輕敲的頻率也漸漸加快了幾分。
主家不親自來的好處此刻便顯現出來了。
包廂簾子一遮,誰也認不出你是誰,不用擔心像盧朗那樣被全場目光架在火上烤,更不用擔心明日早朝有人參你爹收受賄賂。
在場有頭有臉的人不少,但光聽聲音,誰也辨不出哪一聲叫價來自哪座府邸。
這份匿名感讓競價反而比剛才更激烈了幾分。
叫價從兩千金起步,一路平穩攀升。
兩千金一百兩、兩千金二百兩、兩千金三百兩……
幾個不同的聲音從散座後排和幾個包廂之間來回彈射,互不相讓。
林承硯注意到場中有幾股勢力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外地富商出手更謹慎,但底線比京中權貴更高。
“三千金二百兩。”
一個極低的聲音從西南角包廂裏傳出來,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刻意掩飾身份,但叫價的幅度卻毫不含糊。
滿場寂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看還有沒有人加價。
郗逸之舉起木槌:“三千金二百兩,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木槌重重落下。
兩枚毓秀珠,一枚兩千金,一枚三千金二百兩,今日林家拍賣行進賬超過五千兩黃金。
滿場賓客從方才的緊繃中鬆弛下來,有人搖頭歎息,有人低聲議論那個神秘的西南角買家,更多的人已經開始盤算下個月要帶多少銀票才夠用。
陸軒靠在窗框上,看著那個西南角包廂的簾子紋絲不動,總覺得那個極低的聲音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他轉頭看向林承硯,林承硯正拿起桌上的拍賣記錄,提筆在第二枚毓秀珠後麵寫下一行字:次拍,三千金二百兩。
買家身份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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