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承硯推開房門，正準備去井邊打水洗臉，腳步忽然頓住了。
    院子裏的桂花樹上吊著一團白毛，準確地說，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四蹄被麻繩捆著，倒吊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圓滾滾的身子垂在半空，一動不動，連尾巴都耷拉著，像是死了。
    “這是什麼？”林承硯的聲音從後門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毫無防備的茫然。
    ”狗！“
    陸軒從房裏走出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手裏還攥著一團碎布，看起來像是原本屬於某個枕頭的一部分。他走到井邊打了桶水，一邊洗臉一邊說：“昨晚帶回來的。別看它裝死，凶得很。”
    林承硯又看了那團白毛一眼，顯然不太相信，這和狗可差得遠了。
    那小東西被倒吊著，圓滾滾的身子垂在半空，四肢被捆得結結實實，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連呼吸都看不太出來，確實不像是裝的。蘇衍之也披著外衫從房裏出來了，站在林承硯旁邊，兩人並排看著樹上那團白毛。
    “它真死了嗎？”蘇衍之問。
    陸軒走過去拿手指戳了戳那團白毛的肚子，小東西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把眼睛閉緊了，繼續裝死。
    “看見沒。”陸軒轉身看著兩人，“早上我把它從布袋裏放出來，想著關了一晚上怪可憐的，誰知道繩子一解它就跟發了瘋似的追著我打。從房間打到後院，枕頭都被它抓爛了。它連逃跑都沒想過，就一個勁地針對我，爪子、牙齒、**，能用上的全用上了。我沒辦法才又把它捆起來吊樹上，結果它就不動了，搞得我像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似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被冤枉的無奈，小東西被吊在樹上，毛茸茸的一團，尾巴尖在微風中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林承硯看了看陸軒，又看了看那團白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走到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隻還在裝死的小獸，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它這模樣倒是挺招人喜歡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陸軒正拿布巾擦臉，聽見這話，手頓了頓。陸軒把布巾搭在井沿上，心想昨天晚上在冰裂縫裏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他就知道林承硯會喜歡。
    不過這小東西對外人的態度好像跟對他不太一樣，林承硯站在樹下仰頭看它的時候，它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偷偷瞄了一眼，然後又迅速閉上了，那表情跟早上盯著陸軒窮追猛打的凶神惡煞判若兩獸。
    蘇衍之走到樹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小獸垂下來的尾巴尖，說還活著，是裝的。陸軒走過去把麻繩從樹枝上解下來，拎著五花大綁的小東西回到井邊。
    小東西被放在青磚地上，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接受了命運的擺布。林承硯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它的肚子，小東西的眼皮動了動，但硬是忍著沒睜眼。
    陸軒站在旁邊看著，心想昨天晚上在冰裂縫裏撲他的時候可不是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那個攻擊性的小東西和眼前這個被林承硯戳肚子都不吭聲的毛團子，真的是同一隻嗎。
    “你將它從家中抱走，與街上那拍花子的拐子又有何異？可不就是壞人了麼。“林承硯摸摸小獸的毛繼續說到：”還是趁早送回去吧。這樣小小的一個，瞧著怕是尚在吃奶的年紀，倘若養不活，可如何是好。”
    蘇衍之也讚同，“這小獸我從前從未見過，便是看過的那些奇書異誌裏也不曾有相似的記載，想來是你們家鄉那邊獨有的奇獸。它被你偷了來，家中母獸尋不著它，怕是該發狂了。“
    陸軒聽二人這麼說，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團還在裝死的白毛，這小東西昨晚在冰裂縫裏守著那片果林，被他連果子帶獸一起端了回來，確實跟拍花子的沒什麼兩樣。他站起來說那行，待會兒就把它送回去。
    說完他從空間裏取出兩枚孕果，一是在深處摘的翠綠色三等品，打算給林承硯和蘇衍之看看。手剛伸出去，還沒遞到林承硯掌心裏，一道白影便從青磚地上彈了起來，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張嘴就把兩枚果子全叼走了。
    陸軒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看那隻被五花大綁卻依然精準搶奪果子的小獸：它四蹄被捆著，身子歪在青磚地上，嘴裏卻死死咬著兩枚孕果，圓溜溜的眼睛瞪著他，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護食聲。那表情分明在說：這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陸軒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忘了，這東西是守著孕果林長大的，孕果就是它的口糧。他剛才當著它的麵拿出兩顆果子，等於當著守財奴的麵掏金條，不搶才有鬼。
    林承硯看著那隻被捆成粽子還不忘護食的小獸，嘴角彎了一下，說看來它是真的很喜歡吃果子。
    陸軒蹲下來試圖從它嘴裏把那兩枚果子搶救出來，小東西死死咬著不放，喉嚨裏的護食聲越來越響，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響。
    陸軒掰了半天隻掰下來半枚被咬碎的三等品，果子被咬破了，翠綠的汁液滲出來沾在他手指上，散發出一股清甜的香氣。
    蘇衍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人一獸爭果子的場麵，說了句這果子聞著倒挺香的。陸軒看著手裏那半枚被咬破的果子，心想完好的樣品算是沒了。
    陸軒說到這果子就是孕果，看品相應該就是劉掌櫃說的三等品。
    林承硯和蘇衍之同時愣了一下，林承硯問你怎麼知道。陸軒把手裏那半枚被咬破的果子擱在井沿上，說這果子的顏色和他看到劉掌櫃吃的那顆差不多。
    林承硯的臉色立刻變了，他放下懷裏那隻還在嚼果子的白毛團子，站起來看著陸軒，說你回去換果子了，怎麼沒有說一聲。
    陸軒說不是換的，他去探了探孕果林。
    林承硯聽到這句話，連呼吸都頓了一下，照劉掌櫃說的，那孕果售賣控製得如此森嚴，不論是高官還是百姓，都隻能按等級購買，從沒人動過去采摘的心思。那肯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這個人昨晚洗漱過後躺在床上，等他們都睡了，一個人去了那個他們修仙地界的人都不敢輕易深入的地方，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陸軒看他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趕緊說你別擔心，那地方對別人來說是險境，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看之前指揮使府守衛那麼森嚴，他不是也來去自如地跑了兩趟，毫發無損，還收益驚人。他是真有把握，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傳送，誰也攔不住他。昨晚要不是怕他在林子裏迷路，還能多摘幾棵樹的果子再回來。
    林承硯聽完臉色稍緩了些，但眉頭還是微微蹙著，說了句那也要提前說一聲。
    陸軒點頭說以後不瞞了，去哪都提前跟你說。他把這話說得很認真，沒有嬉皮笑臉。林承硯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總是說得好聽！”
    陸軒說昨晚去了之後發現那果林根本沒有什麼危險，隻有這隻小獸守在那裏，把它搞定了就能隨便摘果子。林承硯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蘇衍之把手裏那半枚被咬破的孕果放在井沿上，問那你是怎麼碰上這毛團子的。
    陸軒便把昨晚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先落到深澗底下，發現邊緣的果子是深綠色的末等品，往裏走冰層越來越薄，怕踩破冰麵就直接傳送進去了。剛一落地這毛團子就撲上來打了一架，被他捆了裝在袋子裏帶回來。林承硯聽完沒有說話，隻是坐回井邊，重新把那隻還在嚼果子的白毛團子抱起來放在腿上。小東西被他抱起來的時候抖了抖毛，果子渣從嘴角掉下來沾在林承硯袖口上，他也沒有擦。
    陸軒在林承硯旁邊蹲下來，說昨晚沒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擔心，今天告訴你也是不想讓你擔心。
    林承硯低頭看著懷裏的毛團子，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它四蹄上的麻繩解開了。小東西被綁了一整夜，又被吊了一會兒，繩子鬆開之後它抖了抖毛，卻沒有立刻竄出去，隻是呆呆地趴在林承硯腿上，圓溜溜的眼睛仰頭望著他。
    林承硯從櫃台後麵拿了一包曲奇拆開，掰了一小塊遞到它嘴邊，小東西低頭聞了聞，叼進嘴裏嘎嘣嘎嘣地嚼起來，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林承硯又掰了一塊放在掌心裏，它伸出舌頭卷走了，順便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看著那團白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陸軒靠在井邊看著這一幕，這毛團子對林承硯的態度跟對他完全是兩個物種：對他窮追猛打、牙齒爪子齊上陣，對林承硯溫順得像隻家養的貓，甚至還主動用腦袋蹭林承硯的手心。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覺得自己在這鋪子裏的家庭地位正在急劇下降。
    小東西吃完了半包曲奇，肚皮鼓得渾圓，兩隻前爪抱著林承硯的手指不肯撒爪，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林承硯低頭看著它那副呆萌的模樣，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毛團子已經默認林承硯是它的恩獸了，果然還是長毛的獸才是好獸，至於那個短毛的壞蛋，它暫時不計較，畢竟他帶自己見到了這個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