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衍之真正清醒過來，是在第二天的午後。
    那天日光很好，從窗紙透進來，在床踏邊的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林承硯剛給蘇衍之擦完臉，正端著粥碗猶豫要不要喂一口，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枕頭上傳來。
    “承……硯……”
    林承硯手一抖，粥碗差點扣在被子上。
    他低頭看過去，蘇衍之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不像之前幾次短暫睜眼時那樣渾濁渙散，雖然還是虛得厲害，但認得出人。
    蘇衍之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慢慢紅了。
    “真是你啊。”他的聲音又幹又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裏磨出來的。
    “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承硯把粥碗擱在桌上，在榻邊蹲下來，握住蘇衍之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指節硌在他掌心裏，冰涼冰涼的，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擦傷，手腕上勒痕深紫發黑，已經結疤了，但印子還在，一圈疊一圈。林承硯的指尖避開了那些傷處。
    蘇衍之的手指在他掌心裏輕微地蜷了一下，像是終於確認了這是真的，不是又在暗室裏做夢。
    蘇衍之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慢慢掃過整個房間。
    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床帳，桌上一盞油燈，窗紙上映著午後的日光。
    沒有鐵鏈，沒有草堆，沒有那股爛肉的臭味。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難聞，反而讓人安心。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藥味深深地吸進肺裏，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是哪。”
    “定州城裏的一家客棧。”林承硯說，“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怕。”
    蘇衍之緩緩眨了下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林承硯沒等他再開口，起身走到門口，朝隔壁喊了一聲：“陸軒。”
    陸軒推門進來，手裏還拿著半塊沒啃完的燒餅。
    他走到榻邊，彎腰看了看蘇衍之的臉色，道了句：“失禮了。”
    又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然後掀開薄被的一角，把腹側那塊最大的紗布輕輕揭開一條縫，往裏看了一眼。
    紗布底下的創口沒有滲出，邊緣的紅腫比昨天消退了不少，基底還是鮮紅的，沒有轉灰也沒有發黑。
    轉頭對林承硯說：“創口沒有反複，恢複得比預期快。”
    林承硯放心了，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
    陸軒把剩下的半塊燒餅塞進嘴裏，又看了一眼榻上的蘇衍之，對林承硯說了句“有事叫我”，轉身出去了。
    蘇衍之看著陸軒離開，這人絞了頭發，身量挺拔，竟是個出家人嗎？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認得這個聲音。
    在暗室裏，就是這個聲音叫了他的名字，然後把他帶了出來。
    “他……”
    “他叫陸軒。”林承硯說，“是他把你從龐家莊子裏背出來的，也是他給你治的傷。”
    房間裏隻剩下表兄弟兩個。
    林承硯端起粥碗，舀了小半勺遞到他嘴邊。
    蘇衍之張嘴含進去，咽得很慢，喉嚨裏的肌肉像是忘了怎麼吞咽，每一口都噎得慌，吃了四五勺，他輕輕搖了搖頭，林承硯把碗放下了。
    蘇衍之看著林承硯的臉，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額頭，眉毛，眼睛，鼻梁，下巴。
    三年沒見，這張臉變了不少。
    小時候圓潤的下巴現在瘦出了棱角，眉眼之間多了一層他不太認得的東西，不是老，像是被什麼東西磋磨過。
    “你瘦了。”他說。
    語氣不是責備，隻是陳述。
    他的目光在林承硯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那種劫後餘生看見親人還活著的欣慰，就像他嫁到安陸縣之前，每年過年回蘇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承硯拉到跟前看一圈，長高了沒有，吃胖了沒有，有沒有被人欺負。
    “長高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皮也開始往下墜。
    “以前才到我肩膀，現在都快趕上我了。”
    林承硯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攏了攏。
    “你剛醒，少說幾句吧。”
    蘇衍之嗯了一聲，閉上眼，但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搭在林承硯的手背上，沒有握緊，隻是搭著。
    他怕一握緊就醒了，發現這還是暗室裏的一個夢。
    林承硯沒有抽手，就那麼讓他搭著。
    那隻手在蘇衍之的掌心裏，溫熱的，實實在在的。
    窗外的日光慢慢從正午移到了午後，榻邊地上那片光斑也跟著挪了位置。蘇衍之的呼吸漸漸沉下去，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