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巽佇立良久，才艱難地走過去，他坐在周戚床邊，滿目愁容。
    周戚臉上的大呼吸罩已經拆了，換上的是鼻導管，臉上還有不少未褪去的淤青。
    宋巽伸出手，五指發顫，輕輕摸上他的臉。
    接近傍晚，這段期間裏，宋巽一直沒說話，也沒人來打擾他們，甚至宋巽感到餓的時候也沒想著出去，他口袋裏還有徐詩詩給他塞來的一個蛋黃酥，他坐在旁邊，食如嚼蠟。
    宋巽去外麵接杯水，柯語年正好進來。
    柯語年問道：“有情況嗎？”
    “沒有。”
    “你如果累了就先回去吧，晚上有護工，如果後續你想來看他，隨時可以來，不熟路的話可以跟前台說，會安排人帶你上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已經沒關係了，如果被周老先生看見，比較麻煩。”
    柯語年聽他的話，聲量有些高，怒道：“你怎麼這麼死腦筋，我真搞不懂周戚為什麼會喜歡上你這種人。”
    “……”
    宋巽沒回話，他隻知道現在好累。
    很快，屋裏傳出動靜，柯語年瞪著他，過去的時候狠狠撞了一下宋巽肩膀，快步走了進去。
    周戚在病床上身體微微扭動，他眼睛睜不開，嘴裏吞吐著痛苦的呢喃。
    柯語年開始給他做檢查，急切道：“周戚，你怎麼樣，能聽得見嗎？”
    “吵死了…”
    周戚的聲音沙啞非常，他眼睛沒完全睜開，頭還是很痛。
    柯語年看著旁邊的儀器表，馬上叫人上來做記錄，他把宋巽拽進去，眼神示意他快說話。
    宋巽隻是在旁邊怔怔看著，柯語年在旁邊臉色更是不好，但也沒說什麼。
    良久，記錄護士把記錄做完，跟著柯語年一起出去後，宋巽坐在他床邊，緩緩握上他的手，聲音顫得厲害：“周戚…”
    他感覺到周戚的掌溫，很涼，他雙手緊力捂著，怎麼都捂不暖。
    宋巽再也克製不住心裏的酸苦，他把周戚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垂下頭輕輕抽泣。
    不知什麼時候，周戚緩緩睜開眼，強烈的白線讓他漸漸適應，他聽見身邊的抽泣聲，因為太久不動，讓他身體有些僵硬。
    他強撐著眼皮，去尋找那個聲源，偏頭看去，是他這些日子裏，最想看見的人。
    宋巽察覺到一絲動作，他抬起臉，見周戚在看他。
    周戚看著他滿臉淚痕，艱難地揚起唇角，苦澀一笑，他的聲音很啞，也很輕：“別哭。”
    周戚的手在宋巽臉上，他輕輕動了下拇指，將他臉頰邊的淚痕擦去。
    宋巽見他醒來，很快的按下床邊的護士鈴，很快，柯語年也跟著一起過來。
    宋巽見他們過來，也讓出了位置，他們給周戚做了全身檢查，柯語年站在他麵前，眼眶有些紅。
    柯語年幫他把病床升了起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你命真大。”
    周戚看著他，很快笑出來，他的聲音沒什麼氣力：“我夢見你凶我媳婦。”
    柯語年聽見他的話，狠狠白他一眼，看向旁邊的宋巽：“你跟他告狀了？”
    宋巽沒說話，柯語年知道宋巽是個悶木頭，也沒繼續問，柯語年簡單交代了一下，他也沒有過多打擾，很快離開。
    周戚雖然醒了，但是也要留院觀察。
    宋巽坐回他旁邊，不知道說什麼，周戚率先開口：“你還在生氣嗎？”
    “沒有，你既然醒了，我也先回去了，好好休息。”
    “宋巽，你現在怎麼就不願意多陪陪我呢。”
    “……”
    “我知道以前做了很多對你不好的事，你罵我打我都行，你別離開我好不好，你想要的，隻要你開口，我都可以給你。”
    “周戚，我們先不說這些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那你答應我，回到我身邊。”
    宋巽對上他的目光，隻能點頭同意，他心裏也不希望周戚再出任何事。
    周戚見他同意，很自然的接道：“那你今晚也別走了，反正旁邊還有一張床。”
    “周戚，我同意陪你，可沒說要跟你同吃同住。”
    “那你跑了怎麼辦？”
    “我不會。”
    “你拿什麼保證！”
    周戚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帶著責問的口吻，很快，劇烈的痛感傳布全身，他咬著牙，痛苦地捂著頭，心率有些明顯加快。
    宋巽見他的樣子，也站了起來，急得他眼眶逐漸濕潤，他抱著周戚進懷裏安撫，都不敢用力，輕聲安撫道：“我答應你，都答應你，別這樣好不好。”
    周戚的聲音很弱，回應道：“好…宋巽，我肚子餓……”
    他很快在宋巽懷裏睡了過去，宋巽把床調平，安頓好周戚，出去找柯語年了解了一下周戚的情況，他心裏有了點底。
    宋巽去超市買了不少東西，他去網上找教程做了一些流食，還有自己的晚餐，一並帶去醫院。
    他回到醫院已經七點了，周戚的晚餐醫院早送來了，但是他沒吃，他醒之後，就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宋巽推門進來，就見桌邊早已放涼的食物，周戚看見他，神色緩了許多。
    宋巽把餐盒放在他身邊，問道“怎麼不吃飯。”
    周戚看向他，有些委屈：“我以為你又躲起來了。”
    宋巽聽他的回答，有些無奈：“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騙你，你等一下，我去幫你熱一下。”
    周戚很快看見宋巽手上的保溫袋：“你不是也帶來了嗎？我要吃你帶來的。”
    “不可以浪費食物。”
    周戚沒說話，等宋巽把醫院原來送來的飯菜放進微波爐裏，他調好時間，就回到周戚身邊。
    宋巽打開餐盒，周戚聞到米粥香味，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周戚逮著機會：“我手疼，你喂我。”
    “好。”
    宋巽坐在他旁邊給吹涼，勺子很小，他也很有耐心。
    周戚看著他，心裏生出一個想法，就這樣一輩子呆床上，宋巽能照顧他一輩子。
    “在想什麼？”
    “我想讓你一輩子都跟著我。”
    “好好吃飯。”
    宋巽從頭到尾一直在回避此類話題，他肯出現在這裏，是在對自己原來說的話自責。
    周戚沒逼他，乖乖吃粥，很快，房門再次唄推開，周紹元站在門口，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宋巽把最後一口送進周戚嘴裏，他緩緩站起來，對上周紹元的目光，有些心虛。
    “周老先生。”
    周戚見他爸，馬上抓住宋巽的手，死死盯著，不肯鬆開。
    周紹元冷哼一聲，說道：“小宋，你出來一下。”
    周戚聽見這話，依舊不肯鬆手。
    周紹元見他樣子，繼續道：“我就跟他說幾句話，不趕他走。”
    周戚聽見這話，才舍得把宋巽鬆開，宋巽跟著周紹元一並出去，兩人看著窗外夜景，安靜得出奇。
    周紹元歎一口氣，他轉過身，慢道：“周戚出事的這些日子，我考慮了很久，既然他喜歡你，我也不再過多插手，如果你不在，他或許會用更極端的方式報複自己，我不想讓這種事情再發生，所以我想請你留下來，照顧他。”
    “您放心，等他情況好轉，我會離開。”
    “這些事情看你自己，那兩百萬你好好收著，你們的事，我不插手了。”
    周紹元說完，沒等宋巽回應，急忙進去看周戚，他中年的時候已經體驗過喪妻之痛，他如今歲過半百，不想再失去這個唯一兒子。
    宋巽站在外麵，也沒進去打擾他們父子。
    過了一個小時，周紹元出來後，他才進去，他不知道周紹元跟他說了什麼，隻見周戚左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宋巽把自己的飯菜拿出來，坐在周戚旁邊吃。
    他也是做了點比較清淡的粥，三兩口就吃完了。
    周戚見他收拾東西，趕忙道：“你今晚留下來。”
    “我沒拿換洗的衣服。”
    “我晚些叫人送過來。”
    宋巽有些無奈，也隻好答應。
    周戚想抱著宋巽睡，但是身上的傷口還沒好，他很是鬱悶。
    宋巽洗完澡出來就幫他擦身子，周戚心裏可美了，雖然他不缺護工錢，但是這個房間，他不想讓陌生人再進來。
    “宋巽，你現在伺候我，等我好了，換我伺候你。”
    “那還不是你不讓護工進來。”
    “我隻想見你，更何況又不是不給你錢，以後周家的錢都是你的錢。”
    “別胡說。”
    “我爸同意了，等我好了，我們就結婚，我讓你一輩子跟著我，我周戚給你賺一輩子的錢。”
    “時候不早了，快睡覺吧，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周戚實在受不了他這樣來回打太極，問道：“宋巽，你為什麼總在逃避，你到底在怕什麼？”
    宋巽沒說話，隻是看著周戚，他當然怕，宋巽都是一個人，雖然還有一個不靠譜的弟弟。
    可周戚呢？他有家，有一個愛他的父親，甚至還有數不清的財富。
    奉子成婚嫁進豪門以悲劇收場的案例數不勝數，更何況他宋巽還是個男人。
    他哪敢用自己的一輩子賭上去
    “我沒有。”
    宋巽的話語很輕，周戚看著他的眼睛，沒再繼續逼問。
    宋巽在床邊哄周戚睡覺，周戚直勾勾地盯著他，生怕自己睡著，宋巽就跑了似的。
    宋巽看他這幅想睡又不願意睡的模樣，一直再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離開，周戚才肯閉眼。
    不一會，他聽見周戚淺淺的呼吸聲，鬆緩下身子，回到旁邊的陪護床，一起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