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冰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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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連溪戴著幕蘺,那白紗垂下來縹緲如謫仙,他手上的動作沒停,隨著剪刀的揮動。許多花頭齊刷刷地便落了下來,他頭也不回隻盯著手中的花,語氣平緩道:“殿下守城之事準備如何?看這幾日敵方按兵不動的樣子,可是有蹊蹺?”
    沈槿煜隻站在他身後旁邊一點,看他剪花,覺得挺有趣,他的語氣平淡得更想是和多年摯友說話,往事拉扯著他陷進回憶,他輕聲道:“是敵人也是故人,從前交過一回手,我算計的他潰不成軍,如今卷土重來找我報仇來了。”
    “殿下愁眉不展,在擔心什麼?”
    “本宮沒什麼擔心的,這仗要打便打。”
    “您擔心打不過,既是被你打敗後銷聲匿跡的故人,那麼他消失的時間裏,必定苦心鑽研如何取你性命,這場仗,不好打。”
    “本宮明白,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折衝府那點人夠嗎?殿下不借點兵?別說什麼借了兵其他州府自身難保,郢朝的兵力可遠比想象中的要堅不可摧,不調兵,我猜你還有別的原因。”
    顧連溪的肯定句,步步緊逼,讓沈槿煜無處遁形,什麼勞什子怕其他地方被趁機占領,中原成為大國這麼多年,區區的兵力調派,不至於讓熟讀兵書的殿下愁眉緊鎖,所以他那點心思,顧連溪一看便知。
    都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了,沈槿煜再不承認或是找個隨便的借口,鐵定是糊弄不過冰雪聰明的顧懷禮,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在顧懷禮麵前總有一種藏不住心事的感覺,一點點不自然都會被他看出來,這人的心思有多細膩可想而知。
    “本宮想證明給陛下看,玉石需要雕琢,並非難當大任,此次封本宮為行軍元帥,便是一個絕佳機會。”
    顧懷禮將剪刀放在一旁,轉身看著沈槿煜,雖然沈槿煜隔著白紗看不清他的眼睛,可總是感覺有種壓迫感,說出的話更是在他心裏掀起驚驚天駭浪:“真正的行軍元帥呢?臣沒猜錯的話,宋簇帶來的敕書上寫的不是任命殿下為行軍元帥,而是另有其人。”
    “荒謬!顧懷禮,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沈槿煜雖然眼神更加威嚴,動了怒氣,可在顧連溪眼裏就像是一個說謊被戳破心思的小孩,他繼續追問道。
    “殿下才是荒謬!違抗聖詔是什麼後果你比我清楚,好,就依殿下說的,您是行軍元帥,兵呢?靠總共府兵不到兩千人的穹州東西折衝府?這是國事,是大事,陛下會為了考驗殿下而拿邊境地域開玩笑?”
    沈槿煜沒有反駁,他好像也不知該怎麼反駁,顧懷禮說的在理,陛下是一國之君,孰輕孰重不會拿領土遊戲,他低垂著眼簾,睫毛顫動,看不清喜怒。
    顧連溪接著不疾不徐道:“宋衛率之所以那麼著急,是因為他要比從寰平出發的行軍總管提前很多天到達穹州。有了魚符和敕書,才能調動府兵,可殿下想用區區不到兩千人對抗吐蕃一萬兵力,何嚐不是以卵擊石?”
    沈槿煜仿佛忽然釋懷,笑得讓人心疼,笑著道:“此次其赤衲格是衝我來的,鋌而走險也好,自尋死路也罷,我都認了,母後仙逝後,我便不受父皇待見,雖承太子之位,卻不如其他皇子討他歡心,父皇許是嫌我不爭氣,所以我想證明給他看,本宮不是孩子了,能替他分憂。”
    此時的沈槿煜就像一隻受了傷的獵豹,別看平時張牙舞爪的,可是受了委屈便會眼淚巴巴地躲在角落,偷偷地舔舐傷口。
    顧連溪歎口氣終究還是妥協道:“殿下,您這又是何苦呢?”
    “顧懷禮,人各有誌,你又為何每天殫精竭慮勞心勞神地東奔西走呢?何苦呢?”
    顧連溪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因為現實不合心意,才想著做些什麼去改變。
    他有些不敢想,沒了母後庇佑的太子獨自在東宮裏長大是什麼滋味,七歲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年紀,也許年幼的沈槿煜整日隻會疑惑與感慨,為何那個總是板著臉的父親不來看看自己呢?這一整日的時間可真漫長啊……
    “殿下好像很愛孤注一擲。”
    “因為所求甚多,所以總要擔些未知的危險,上天很公平。”
    顧連溪不知作何回答,隻能點了點頭,可他在心裏小聲說:上天一點都不公平,孩子想要父愛是天經地義,到了沈槿煜這兒怎麼就成“所求甚多”了呢?
    “對了,你跟本宮到房裏來。”
    ,沈槿煜不想再多說那些,便換了個話題。
    “殿下有什麼事?”,顧連溪問完沒有等到沈槿煜的回答,怪納悶的。
    西廂房,沈槿煜讓顧連溪坐下,隨即要拿下他的幕蘺,被顧連溪連忙伸手握住帽簷製止:“殿下做什麼?摘下來沒法見人。”
    沈槿煜也不再動手,隻道:“你之前說這痘會留疤?”
    “是,怎麼了?”
    “我讓宋簇帶來的冰玉膏,祛疤有奇效,你用吧。”
    沈槿煜不容拒絕地將一罐冰玉膏塞到顧連溪懷裏,那罐子隻比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卻十分精致,看這用量塗幾次應該也就沒了。
    “殿下給我了?你手臂不是也有嗎?”
    “你不是說看手臂可以得知有沒有接種嗎?省的祛了之後有人說本宮沒接種。”
    顧連溪對這種思路清奇的人沒什麼辦法,他突然反應過來了沈槿煜的那句話。
    “殿下方才說,讓宋衛率帶來的,您是何時通知他的?讓他帶魚書那次?”
    “嗯,隻是順便。”
    ,沈槿煜轉頭不再看他。
    顧連溪有些懷疑他這個順便,他對謊言很敏感,自己撒謊倒不覺得怎樣,那個時候自己已經戴上了幕蘺,沈槿煜臉上一直光滑如初,那他帶冰玉膏給誰用?不會是特意給自己帶的?不行不行,這個結論還不如不推斷呢,怎麼那麼別扭。
    晚飯後,顧連溪碰見宋簇,便問他:“宋衛率,殿下之前讓你帶冰玉膏怎麼說的?”
    “就說帶來,其他再無別的,不過也是奇怪,原本我以為主子受傷留疤,所以要用,可來了之後一問,主子身上沒傷,公子有所不知,那冰玉膏極為珍貴,太醫院三年才能研製出那麼一小罐來,原料極為罕見。”
    “我明白了,多謝宋衛率。”
    說不感動是假的,那麼珍貴的冰玉膏沈槿煜說給他便給他了,這人,怎麼看不透呢。
    宋簇在西廂房門口敲門,得到準許的“進”後,才進去彙報情況。
    正巧沈槿煜準備換裏衣,上身打著赤膊,精壯的寬肩窄腰,怪不得顧連溪羨慕不已。和宋簇陸延等人以前都是從軍營裏一起出生入死的,雖是君臣,情義比起君臣更像兄弟,宋簇注意到他胸前好像長了個紅包,心裏擔心,急忙開口道。
    “主子,您左胸口為何長了個膿包?聽說城裏瘟疫橫行,您可是生病了?”
    沈槿煜低頭看了一眼,拿起旁邊的黑色裏衣自顧自穿著,淡定地同宋簇解釋道:“這是顧懷禮給我種的牛痘,得了這個,便不會再得天花,也不會變成不治之症。用不著好奇,顧懷禮說到時你們臂膊上都得有。”
    “可會留疤?”,宋簇這麼一問,
    “嗯。”
    “留疤也不怕,有冰玉膏呢,話說回來,顧公子為何會來問我冰玉膏的事,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
    “冰玉膏我給他了,他眉心長了痘,不敢見人,整日佩戴幕蘺。”
    “哎呦,主子,整個東宮就那麼一小罐,還是您四年前妙計擊退其赤衲格立了功,陛下賞賜的,想找都找不到,若是您身上沒疤,給了便給了,可這……”
    沈槿煜見宋簇苦大仇深的,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故意板著臉,佯裝嚴肅沉聲道:“宋衛率膽子大了,敢教本宮做事?”
    “屬下不敢,一時失言,主子息怒。”
    ,宋簇知道自己多嘴,低頭認錯。
    沈槿煜穿好衣服,走過去拍了拍宋簇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我知你是為我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給了便給了,怎麼說我這是身上,他那是臉上,分輕重緩急的。”
    “可您是千金之軀……”
    “打住,宋簇,多說無益。開始彙報一路來的情況吧。”,沈槿煜找了個椅子坐下。
    “是,此次屬下從寰平提前出發,行軍元帥霍承宇還在整頓兵馬,他帶領附近州府的三萬府兵稍後會趕來,大概到達穹州還有半月時日。”
    沈槿煜陷入沉思,他薄唇微動,細細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半月……這麼快,看來和吐蕃一戰,要速戰速決了。宋簇,他們都不看好這兩千人,說敵不過吐蕃的一萬精兵,你認為呢?”
    “此戰對您至關重要,屬下相信,殿下會平安度過此關的。”
    “前路如同霧裏看花,隻有先贏了這場仗,才有機會柳暗花明。”
    沈槿煜從不信什麼命,也不信神佛,他隻信自己,還叛逆地愛孤注一擲,按禦史大夫對他說的那樣,隻要安安穩穩地待在這個位置上少生事端,郢朝江山遲早是自己的,可沈槿煜的性子做不到唯唯諾諾,他想要的,自己會拚命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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