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廣場上唯一的聲音。
    在那片死寂中，維生艙的透明罩無聲滑開，那個被所有精密儀器判定為生命終結的十二歲男孩，緩緩地，坐了起來。
    他瘦小的身軀仿佛一株被狂風吹折後又頑強挺立的枯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遲滯與茫然。
    但當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蘇泠身上時，那雙灰敗的眸子裏瞬間燃起了光。
    維生艙的監測屏上，那條代表生命終結的斷續藍線，驟然拉直，隨即爆發出強勁有力的綠色波紋，心跳曲線穩定得如同教科書裏的完美範例。
    醫療AI冰冷的電子音響徹全場，反複校驗後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警告！警告！目標生命體征異常！細胞端粒延長百分之二百八十，線粒體活性恢複至青少年巔峰水平——判定結果：臨床奇跡！”
    奇跡？
    這兩個字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現場每一位醫師的臉上。
    他們麵如死灰，看著那份他們永遠無法複現的數據，感覺自己畢生所學都成了一個笑話。
    基因組首席踉蹌後退，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端粒一旦歸零，細胞便進入不可逆的凋亡，連皇室基因克隆庫都救不回來！這是生命法則！”
    蘇泠卻連看都未看那份驚世駭俗的數據一眼。
    她隻是走到維生艙前，緩緩蹲下身，將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男孩那龜裂如老樹皮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你叫阿星，對不對？你最喜歡偷偷看舊地球時代的星星畫冊，夢想著有一天能親手摸一摸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男孩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淚水瞬間決堤，沿著他幹癟的臉頰無聲滑落。
    他拚命點頭，喉嚨裏發出哽咽的音節。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他被當做實驗品，在無數次痛苦改造中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叮！“靈魂補缺”權能首次激活：可感知並修複目標最深層次的記憶斷裂與靈魂創傷。】
    係統提示音在蘇泠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不是治療……這是重塑。”
    謝無咎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
    他那隻機械義眼中不斷有冷卻液滲出，仿佛是在流淚。
    他強行調取了自己剛剛對男孩進行的腦部掃描圖，卻驚駭地發現，男孩大腦中那些本已斷裂壞死的神經突觸，此刻正以一種從未見過的、完全違背生物學模型的路徑瘋狂再生、重組。
    他猛然抬起頭，血紅的目光死死釘在蘇泠身上，一個箭步衝上前，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衣領，怒吼道：“你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你根本沒有權限調閱他的任何病曆！”
    蘇泠沒有掙紮，隻是平靜地直視著他眼中那枚冰冷的光學鏡頭，一字一句道：“因為你隻讀數據，而我聽心跳。他醒來後最想喊出的第一個詞是”媽媽”，但他怕吵醒睡在隔壁病房的媽媽，所以生生忍住了——這種事情，你的光腦會記錄嗎？”
    謝無咎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塵封的童年記憶毫無征兆地翻湧上來，幾乎將他的理智衝垮。
    冰冷的病房，母親臨終前緊緊攥著他的手，氣若遊絲地說：“無咎……別哭……”而她的主治醫生，就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低頭敲擊著掌上終端，冷漠地記錄著：“家屬情緒波動，可能會對臨終病人的統計數值造成幹擾。”
    情緒……隻是幹擾統計的數值嗎？
    “九轉回春鼎成，古法煉丹，今日重歸正統！”
    一道蒼老而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丹婆婆拄著那根盤龍拐杖，一步步走到場中。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竟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對著蘇泠，恭恭敬敬地叩了三記響頭。
    “老祖們傳下的火種，今日，才算是真正被您點燃了。”她老淚縱橫。
    緊接著，鐵秤砣率領著身後百名藥材商，齊刷刷將代表著公平交易的橫尺置於胸前，聲如洪鍾，響徹雲霄：“認藥！認人！不認權！”
    就在這時，廣場上空的光腦主教全息影像突然介入，他那張由數據構成的臉上竟也流露出一絲狂熱：“檢測到此丹釋放出強烈的神性共鳴頻率，其存在本身即是對生命法則的升華。我提議，將其納入”星際信仰體係”，作為聖物供奉！”
    話音未落，蘇泠卻發出一聲冷笑。
    她抬手一揮，將藥匣中剩餘的幾枚九轉回春丹盡數取出，當著所有人的麵，毫不猶豫地將它們碾成了齏粉，隨手撒入風中。
    “它能治病，但當不了神。”她的聲音清冷而決絕，“你們真要拜，就去拜那些被你們的科學判了死刑，卻依然拚命活下來的人。”
    紅毯盡頭，墨塵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已經瑟縮成一團的評審團成員和軍方代表，眼神裏的溫度降至冰點。
    他動了，一步步走向高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噌——！
    一聲清越的刀鳴，他抽出隨身佩刀。
    在所有人倒抽冷氣的聲音中，雪亮的刀光一閃而過，那條象征著“星際醫典最終編纂權”的金質卷軸鎖鏈，應聲而斷！
    墨塵隨即將刀尖一挑，卷起那份代表著至高無上醫學權力的卷軸，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單膝跪地，將其高高舉向蘇泠。
    “今日本帥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凡帝國境內，任何組織或個人，膽敢以任何理由禁用古醫術者，即等同於違抗軍令，論罪當誅！”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帝都星。
    廣場四周，那些懸停的退役醫療艦，在同一時刻緩緩降下了帝國旗幟，取而代之的，是一麵麵畫著古樸藥鼎的旗幟。
    艦載廣播係統齊齊發出同一個聲音，彙成一股鋼鐵洪流：“我們隻認泠大夫開的方！”
    望著這足以顛覆帝國醫療體係的一幕，謝無咎終於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臉上的瘋狂與偏執褪去，隻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挫敗。
    他低聲問，像是在問蘇泠，又像是在問自己：“如果……我現在想學……還來得及嗎？”
    蘇泠從藥匣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輕輕放入他冰冷的金屬掌心。
    “先學會閉嘴，再學著聽脈。”
    夜色如墨，帝都星的喧囂漸漸沉寂。
    蘇泠獨自坐在藥圃中，月光為她披上一層清冷的銀紗。
    她將白天從阿星身上收集到的一些自然脫落的黑色皮屑，小心翼翼地投入藥圃中央那株生命母株的根係之中。
    霎時間，那株通體晶瑩如玉的水晶蘭驟然發燙，花瓣上流轉起詭異的光芒，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段模糊而扭曲的殘影：
    一間幽暗的地下實驗室，一排排編號從“X01”到“X99”的培養艙內，數十個與阿星有著一模一樣麵容的孩子正蜷縮著身體，在營養液中沉睡。
    實驗室盡頭的巨大電子屏上，正滾動著一行冰冷的文字：“”回響計劃”二期（“回響計劃”第二階段）：量產條件已就緒，待命啟動。”
    幾乎在同一時刻，蘇泠的腦海中，係統界麵劇烈震動起來。
    【警告！偵測到“回響計劃”主體意識正在持續呼喚子體！意識源頭定位鎖定——皇宮，地底第七層。】
    【終極任務開啟：“深淵回響·終章”最終通道已解鎖。】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爬進了藥圃。
    是小藥渣，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好奇地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水晶蘭落在地上的一片葉子。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片晶瑩的葉片上，竟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交織成一幅無比精確、無比複雜的宮牆內部地圖，甚至連地下的暗道和防禦係統都標注得一清二楚——他的藥感，在今夜，竟突破到了能夠直接接收大地地脈記憶碎片的境界！
    蘇泠看著那片葉子，又抬頭望向遠處燈火輝煌，如同一頭沉睡巨獸的皇宮，眼神深邃如夜。
    夜風拂過，帶來了藥草的清香，也帶來了遠方權力的腐朽氣息。
    對她而言，明日那座即將召開緊急聽證會，審判她“非法行醫”的森嚴議會大廳，不過是另一個需要她親手踏平的深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