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發暗。
    “野豬哥……”他含糊咕噥著伸手摸向身側，掌心卻按到冰涼的被角，混沌的腦子驟然清明，忽然想起魯方並不在身邊了，立馬清醒。
    王果翻個身，一動不動地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看著窗外。最後幾縷暗淡的天光，無聲無息地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空蕩蕩的屋子失去了最後的光源，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口巨大冰冷的棺材，將他困在其中。隻有牆角火爐裏，炭灰深處那零星幾點暗紅的殘燼，還在微弱地明明滅滅。
    他再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中終於確定魯方確實是走了。到現在了，他還沒回來找自己，那肯定是去了北方草原找胡人去了，他不會是想去刺殺大單於吧？
    王果坐起身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往日與魯方生活的場麵好像還曆曆在目，他捧起被子，捧在臉上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再次聞一下魯方的體味，良久，才放下被子，聲音低沉：“哥，就算你躲進了天涯海角，我也非把你找回來不可！”
    下了決心，他不再遲疑。起身走到水缸邊，打來一盆冷水，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激得他一顫。
    水中少年那清秀的臉龐和重生的那一夜水中的倒影沒有任何變化。
    他盯著銅盆裏晃蕩的倒影，忽地伸手攪碎。
    潑掉冷水，壓實爐灰，木門在身後吱呀合攏。
    王果先去了傷兵營，他想再確認一下趙德柱的情況。昨天老中醫說，隻要將軍挺到今天這個時候還活著就過了危險期了。雖然早上的時候，趙德柱就清醒了，但是王果還想再確認一下趙德柱的情況。
    傷兵營的藥味隔著半條街就鑽進鼻子，一場戰爭讓太多的人成了殘疾，還有更多的人永久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王果一邊向著傷兵營走去，一邊回想前世的曆史，前世的人類文明那幾千年的曆史，沒有一年是沒有戰爭的，大大小小的戰爭不斷，甚至還有世界大戰。看來想要實現永久和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為人類本身就是一種喜好殺戮的生物。
    王果一路來到趙德柱所在的房間，發現趙德柱還在睡覺，清玉正在給趙德柱用濕布擦身子。熊輝也在，正與三名偏將圍坐在屋角的火盆邊，拿著一張地圖壓低嗓音爭論著。
    聽見腳步聲，幾人同時噤聲，回頭望來。
    熊輝最先起身，鐵甲嘩啦一聲，兩步跨到王果麵前，高出王果整整一頭，他俯下身子，讓兩人視線平齊。
    “王軍師，”熊輝嗓子粗啞，卻帶著笑，“昨夜本將回來後，聽士兵說你正連夜熬藥，沒去打攪你，今日又不見人影，本將猜你是累狠了，特意吩咐下去，誰敢吵你，軍法伺候。”
    話音落下，他抱拳一禮，右拳重重砸在左胸鐵甲上。其餘將領與清玉也跟著行禮，清玉手裏還攥著濕布。
    王果被這陣勢逼得連退半步，臉頰漸漸的變紅了。
    “本將代表全體將士謝謝王軍師的出手相助，得以救我兄弟的性命。”
    “將軍快別這樣，”他虛托熊輝的手臂，“我隻不過是恰好記得製作簡易抗生素的辦法，死馬當活馬醫，算不得本事的。”
    熊輝看出了王果的窘迫，語氣溫和地道：“不管怎麼說，本將兄弟是你救的，以後整個北方軍都會尊你，隻要你別嫌棄就行。”
    “嗬嗬”，王果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問：“熊將軍回營後，可曾見過魯方？”
    熊輝濃眉一皺，回頭望向榻上。“德柱晌午醒過一次，第一句話也是問魯方。可我自昨夜回來，沿途沒見他影子。”
    王果雖早已知道了心中的答案，但是仍然滿心失落，點頭道：“哦，我知道了。”
    王果又將自己懷疑魯方去了北方的事情告訴了熊輝。
    熊輝聽出他弦外之音，沉吟片刻，還是搖頭。
    “草原萬裏，風雪轉眼就來。派小隊找人，無異於海底撈針；派大隊，又恐打草驚蛇。軍師，我不能為一人賭上百條性命。”
    王果心裏明白，在北方軍之中魯方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而帳外每一員偏將，都是千軍萬馬換不來的骨幹。
    於是，王果拱了拱手，不再相求，目光卻越過熊輝的肩膀，落在剛才他們圍著看的那張羊皮地圖上。
    燈焰搖曳，將那片標注“蘢城”的地方映得忽明忽暗。王果聽別人說起過那裏，那是匈奴的“首都”，也是大單於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