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滄淵卷  【人物小傳】寂夜長明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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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想過,我會再一次地將他弄丟。
    千秋歲的香味似乎還縈繞在這寂寥的空間之中,這是他唯一存在過的痕跡。
    隻是抓不到,摸不著,就像他一樣,徹底消散在了我的世界之中。
    沈凜坐在那張曾經為柳敘白專門打造的躺椅之上,眼前開始回現著柳敘白在養傷之時,臉上露出的淡淡笑意。
    他兀自將眼睛閉起,將頭抬向著那血月的方位,享受著那絲縷的晚風,臉上波瀾無驚,看似愜意無比。
    時空滯默,月影漣漣,晚夜長風輕渡枝頭殘葉,追折擺回間,柳敘白的嘴角淺揚一度,無聲的息落,似於這夜景融為了一體。
    那時,他定是歡心的吧?
    至少不是在魔宗的每一刻,都倍感煎熬。
    思緒遷移,回蕩飄散至那初遇之時,恰逢自己遭人刁難,將離也被扣押,不顧一切的沈凜打算向神庭要個說法,但卻因為寡不敵眾反遭圍困,最終不得不束手就擒。
    “將他與折將獄中的那個餘孽一起拖出去殺了!”神眾們氣勢洶洶的叫罵著,沈凜卻一臉不忿,還口道:“我等不過是來向神庭議和罷了,當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就是神庭的待客之道?”
    “客?你算是哪門子的客?”其中一個神眾叫囂道,這讓原本已經耐心告罄的沈凜更是怒從心起,猩紅的雙眼幾欲滴血。
    “送去天罰司,月掌司自有方式讓這魔宗餘孽生不如死!”
    眾人一邊謾罵一邊推搡著沈凜的身子,迫使他向前行進,但就在此時,神庭之內突然傳來了一個清亮的聲音。
    是柳敘白。
    “我何時許得你們隨意戕害他界子民?”
    “是魔宗又如何?在我這裏沒有這樣的道理。”
    “同月寒櫻說,此人我未央庭要了。”
    “誰若再攔,便是同未央庭過不去。”
    柳敘白在神庭門外攔下被神眾押解的沈凜,他如海般深邃的雙眼隻在自己身上駐了一秒,扶光劍意冷澈決然,挑斷沈凜腕間的繩索,一衣帶霜,破開五濁亂塵,繼而拂袖負手離去,轉身間仙袂飄兮,這錯眸淺看的匆匆一瞥締結兩世因果。
    若是那日不曾相逢,或許便沒有這後來許多。
    後些時日,沈凜並不是時時可以見到柳敘白,所以便自主在神庭中漫步遊走,希望能偶得其見。
    劍塚深處的落劍坪上,殘兵斷器滿布,柳敘白輕拭著手中的扶光劍鋒,草木沾風擺搖,他便持劍一側,凜光驟至,雙袖染風,白波流轉,衣帶頓落身後上忽下墮,林枝搖震,繼而轟鳴聲起碎落一地,而這淩厲的劍意卻未傷及一旁的待放的春花,花枝感風點彎幾度,便又重回原處。
    林木之後的沈凜一時沒了遮擋,隻得立在原處。
    本是斬念斷意的一劍,此刻卻留了三分情。
    似是這一劍並未擊出心中之意,柳敘白便挽劍駐步,頭也未抬的衝著一旁的沈凜說道。
    “我不喜練劍時有人在側,所以才選了這劍塚,你倒是能耐,竟摸到了這裏?”
    “我……”沈凜語塞,他確為尋柳敘白而來,但僅是出於好奇,並未想確觸碰了柳敘白的禁忌,所以正欲開口致歉。
    “看了許久,有什麼見解不妨說說。”
    柳敘白雙目放遠,退身一引,足尖一點便落在一柄豎立的殘劍之上,沈凜抬頭望著柳敘白,風撫劍脊,將那衣袖卷折,時有時無的撲扇著劍鋒。
    “神君這一劍,並非太上忘情,所以斷斷發揮不出他本有的力道。”
    “無情忘念之道雖可摒棄雜念精修徹術,但此法卻不適合神君。”
    “不若讓我接神君一劍,試試可否能破神君的劍意?”
    這話引起了柳敘白十足十的興趣,竟有人想挑戰他的劍法,這在神庭並不多見。
    “好,你若接的下我這劍,那我便應你一求,若是輸了……”
    “若是輸了,那我便拜神君為師。”沈凜話剛說出口,便突覺冒犯,可還沒等他再辯一句,柳敘白便嗤笑出聲。
    “膽子不小,想拜我,得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見他未配兵器,柳敘白便施力於下,此地雖為劍塚,但卻也藏鋒,八卦地陣被金白之息填滿,繼而從那陰陽交錯之處緩緩浮出一抹玄青之色。
    “這滄淵劍與我的扶光劍同根同源,神兵在手,算不得我欺你。”柳敘白揚劍一挑,滄淵劍便飛落到了沈凜手中,沈凜還沒將劍拿穩,柳敘白便已出招。
    “拔劍。”這一聲警醒之後,柳敘白的劍尖便破空而來。
    劍意頻起,飛入流矢,罡風不止,平掛直出,柳敘白不似首劍那般留情,沈凜未曾想柳敘白竟然出手如此之快,但此刻話已說得太滿,沒有回旋餘地,隻得飛步而上迎擊。
    雙劍相碰,殘光寒影交輝重疊,靈魔二氣四起,落劍坪頓時揚起一陣氣流湧動,風卷殘塵,擊雲逐月,柳敘白劍意凝重,為式出力足,他隻得下了殺招,每一步都不得重回,力壓迫急,但沈凜卻劍式輕快,架劍提送躍步上挑間便躲閃開來。
    見對方有意規避,柳敘白便氣注劍,準備全力一擊,這一劍力劈江海,劍刃雪徹萬川,但沈凜卻在此刻停了腳步,挽劍於身後不再躲避,附身下衝的柳敘白殺技已出,便無撤回之力。
    劍尖才距離沈凜喉骨一毫之餘突然停了下來,雙目盡閉的沈凜嘴角伏揚,他緩緩睜開眼,卻見柳敘白額間汗水斑斑,現在為了撤下這殺意一擊他險些被反噬,美目之中滿是憤怒。
    “神君,我贏了。”
    “若是無情劍,此招無解無回,我應已是劍下亡魂才對。”
    “神君不是忘情之人,自然修不成這無情道。”
    此言一出,柳敘白眼中的憤意盡消,他翻眼冷笑:“原是這麼個破招法?你們魔宗路數還真是不同尋常。”
    沈凜心知自己賭的便是柳敘白這心中餘情,所以現在隻得賠笑道:“神君說笑,僅憑劍法我怎有勝率?後話我無需多說,神君心中自是清明了得。”
    沈凜將手中的滄淵劍回鞘,然後畢恭畢敬地雙手呈上,“此劍歸還神君。”
    柳敘白伸手接過,麵帶不悅地準備離去,但行出兩步卻又停了下來,他揚手一指,滄淵劍便被一股靈氣裹挾著向沈凜扔了回來。
    “收著,下次再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從落劍坪離去。
    唉……沈凜將思慮從回憶中重新拉回,柳敘白賜劍之後,他對劍法的研習更是精進不少,後來在魔宗也更所向披靡,沈凜看著手邊的滄淵劍心中又感傷了起來,此劍本就是柳敘白所贈,不想最後自己卻用他奪了柳敘白的性命。
    柳敘白曾經也是傲骨卓然的天外之人,隻是怎麼從遇到自己後,就愈發退落了。
    無論是性子還是修為,都仿佛是被這些發生的變故打磨圓了棱角,不再鋒芒畢露。
    往昔溯回時,柳敘白在魔宗停留的這些時日,對自己可謂是千依百順,除去那些不能自主行動的時間,他幾乎守在自己身邊,一步都未肯離開。
    “琅環君,你在看什麼,是不是有些想九闕城了?”那一日,恢複如初的柳敘白站在那溫泉山莊的桃花林中失神,眉頭似蹙非蹙,心中愁慮鬱結。
    隻惜沈凜那刻尚不知,柳敘白已是油盡燈枯,他望著這桃麵春色,憶起那些在九闕城的中的過往,但相比懷念,他更珍惜與沈凜最後相處的時光。
    他這一生,活的懵懂坎坷,無負天地,無負眾生,卻唯負沈凜。
    柳敘白並非常人認知中的神明,他不曾習過要如何任起這份責任,一步一行,皆是試錯,登極巔峰,摔墜入塵,皆是必修之業。
    未懷籠覆天下之心,未能持中維平諸界,便是他身為天尊神君的不稱職。
    可心力僅限於此,多年清修,他並未悟透自己的存落的意義,天賦重權,卻未告知他要如何去坐穩這台位,如今,又因一己之私而再入塵局,他不知,這是否正確。
    擇選魔宗為自己良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確大膽且放肆,但存活一世,總要為自己考量一次,不成為他人眼中之標衡,應他人所訴而謀活。
    逆現知大道而行,便需承諸天反噬之輿。
    探步尋徑,自知此路崎嶇難行,路已至今,避無可避,錯對交半之果亦是自擇自選,雖依不知天下謂言的正道究竟為何道,但此舉終歸無愧於本心。
    如今天尊之位空懸,自有能者繼上,他配不起這宏權重責,便拱手讓與他人。
    此生僅剩一隅未了,便是沈凜。
    他需歸還沈凜的兩世盛情,不然,他無法安息。
    “許久未歸,不知那些孩子如何了,總覺還是沒照拂好他們。”柳敘白苦笑,沈凜見他有些思慮過度,便討了個由頭哄他開心,抬臂從後將柳敘白抱住,玩笑道:“還要怎的照拂?我可知琅環君從前總愛在課室之外窺我有未偷懶,這般關照還算不得貼心嗎?”
    柳敘白話語中的淡淡惋惜,沈凜沒有體查到分毫。
    “你原是知道的?”柳敘白回頭問道,滿臉都是驚喜與疑惑,“不仔細聽玄度授課,注意力都竟都飄到窗外了?”
    “怪不得我,琅環君每次到訪,這風中都是千秋歲香。”沈凜討好一般的說道。
    “屬狗的嗎?鼻子何時變得這般靈?”
    “嗯,琅環君若說我屬狗,那我便是琅環君豢養的家犬,生生世世如影相隨。”
    笑貌猶在眼畔,沈凜**著座椅的扶手,冰冷異常,沒有一絲溫度的殘留,他將身子緩躺放平,仿著柳敘白的模樣,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他在想什麼?是在憶神域?憶九闕城?還是憶這滿是劫苦的一生?
    沈凜哀歎,想來竟有些可笑,他與柳敘白朝夕相處,卻無法判斷他的內心所想所念,表象的平和已麻木了他本該有的感知。
    他雖不希望柳敘白受傷,但卻需可恥的承認,柳敘白養傷靜臥時,他安心之至,空失諸力的柳敘白,何處也去不得,便像是他的所有物一般,每日靜候在此,等他伴他。
    他似是為柳敘白專程打造了一間獨屬於他的牢籠,以他謂言的愛鑄成桎梏,將他困在原地。
    身在其中的柳敘白,並未展露一絲不願,而是怡然自得在這躺椅上一坐便是一天,有時還會因等待久長而陷入沉睡,躺椅吱呀傳來的搖擺之聲,像是提前編築好的安神曲音,節點律奏與思緒同頻同調,將他帶入了深層的夢境之中。
    他便這樣陪著,看著,然後撲落柳敘白膝頭伴他一同憩眠。
    那一刻,他無限期望,柳敘白僅是一個普普通通凡人,非是神域尊上,亦非是九闕仙師,這樣,便不會將凸顯出自己的無為無能。
    無能到連本就該有的信任都給不到。
    他曾最是怕看到柳敘白哭,於太虛劍坪前,柳敘白因回憶往事而感到悲涼,他便已經心疼到幾近停擺,尋根問源,還飲了一夜的苦酒隻為得曉真相替他分憂。但在北境,他卻對已重傷瀕死的柳敘白卻沒有露出絲毫憐憫。
    甚至為了逼他留下,還動用了各種肮髒手段,一次又一次的在身上標記烙印,一切都隻為折斷柳敘白那已經殘破不堪的羽翼。
    “沈凜……求你了,求你了……不要。”
    “求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我真的沒有……”
    他何曾這樣的求過別人?曾經的柳敘白是絕不向人低頭的。
    柳敘白滿含淚水的雙目之中透露著無限悲楚,他聲音顫抖,像是一隻在泥沼中掙紮的錦雀,漂亮的翅羽已經被摧殘的所剩無幾,在用僅剩的求生欲奮力逃離著讓他逐漸淪陷的泥潭。
    但是越用力,就陷的越深,直到黑暗侵襲,將他完全吞沒。
    柳敘白聲嘶力竭的聲辯,隻為喚起他一絲的同情,但往時的自己,卻早已喪心病狂。
    他將柳敘白最後的尊嚴與希望,踩踏在地,蹂躪碾壓,好讓他死了那重返天際的心。
    僅剩的碎羽墮入泥塵,白意不顯,墨夜侵蓋,柳敘白燦若星河的眸中隻剩下了一灘死寂。
    但柳敘白越是這般,他卻越是不安,屈從從不是柳敘白的本性,沒有反抗力爭的迎合便是蓄謀。
    他盯著柳敘白的臉,愈發恐懼。
    他害怕,害怕自己真心無報。
    害怕柳敘白放不下一直秉持的綱常大道,害怕柳敘白會因輿論雜言而退步,害怕柳敘白心裏裝著的人並非是他。
    恐懼將愛意全數疊蓋,他隻得將這份懼意轉嫁於柳敘白,在他身上布下一道道不可磨滅的傷跡。
    癲狂之態已讓他忘記,柳敘白從踏出第一步開始,便未想回頭。
    哪怕是將這心意拋至塵地,也無怨無悔。
    百般證佐,都隻是圖求沈凜的一份安心。
    思至深處,沈凜臉上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他今日模樣,當初怎好意思信誓旦旦的論楚莫辭可悲?
    他才是真的可悲。
    他才是那個不明情深幾何的人。
    已將柳敘白緊攥在手中,卻恨不能將他捏的更緊,讓他沒有一毫逃離和呼吸的空間。甚至,他巴不得將柳敘白僅有的一切全部剝奪。
    白玉京的厲聲責問,讓他陷入了深深的思想渦流中。
    “難道他做的還不能讓你安心嗎?”
    “你到底還要索取多少?”
    那一刻,他才恍然清醒,柳敘白是自願留下的,他深知自己恐懼源結,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離開。
    連死,柳敘白都想死在距他最近的方位。
    從他有如神明般降臨在自己身邊的那一刹,柳敘白就已棄了那片廣袤的天際,滿目的江山秀色,都比不上這一畝三分的愛籠。
    他的愛是枷鎖,但是柳敘白甘願受縛。
    “琅環君,你可曾後悔?”
    “如果沒遇到我,你本該在那九重之上。”
    不能答話的柳敘白淡漠的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後露出微笑,雖然並沒有親口講出,但沈凜卻深知他想表達的意思。
    不悔。
    他不悔。
    沈凜一直認為,自己對柳敘白的心,也是百分赤誠,無論身在何時何地,他都會義無反顧的奔向他,站在他背後與他並肩作戰。
    但事實卻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實到驗證這顆心真誠與否之時,他卻像一個敗落逃兵,倉皇逃竄。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他才是真正的懦夫。
    他根本沒有柳敘白那樣曆經百劫,卻還依然不忘初心的魄力,他很難想象,柳敘白究竟是怎麼在下界撐過了那般艱難的日子。
    活下去,簡單的三個字,背後卻是滿目瘡痍。
    “你還想讓我怎麼還?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能給的,我都給你了。”
    這不是一句開脫的謊言,而是真相,更是柳敘白最後的哀求。
    自己已榨盡了他的所有,名譽、地位、修為、身子包括性命。
    崖岸之上,柳敘白那抹淺笑,刺眼的讓人心碎,他心懷滿腔熱情,奔赴這一場轟轟烈烈的盛宴,但最後卻輸得一敗塗地。
    什麼也沒有得到,但卻失去的徹徹底底。
    但凡沈凜可以講出一句,我信你,他都不必絕望的赴死自證。
    他本就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他以命相抵,償還了這一世所欠。
    琅環君……沈凜仰麵,讓淚水肆意地從臉上淌落,他原是有機會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隻要他再勇敢些,向前走一步,伸出手,柳敘白就不必墮入骨生花的永生詛咒之中。
    也許相比起要麵對被恨意加身的自己,柳敘白更願背負永世不得善終的惡果。
    那樣好過夜夜難熬的譴責與心絞。
    這一次,是柳敘白放棄了。
    不是他不願繼續,而是他已無力再扭轉什麼,隻能看著時間的輪軸將他無情碾碎,虛弱至極,早已受不起任何的質疑,尤其是自己,他實在扛不住這樣的壓力。
    他放棄了,也放手了。
    當他發現自己信仰崩塌,所護之物在自己這裏分毫不值時,他便真的再無動力與這天鬥,與命鬥,與這芸芸眾生鬥。
    他隻是在等一句自己肯定,但到死,他都未能聽到。
    此刻,沈凜捫心自問,風知還與柳敘白的關係,當真對他這麼重要嗎?
    隻是因為當初風知還吻了柳敘白,他就到現在還耿耿於懷嗎?這飛醋的分量當真可換柳敘白一命嗎?而那一次,柳敘白為了使他安心,便是在極為牽強的情況下還是將自己交給了他。
    隻是一個吻而已,他當真那麼介懷嗎?
    得到了柳敘白本人,難道還不夠嗎?
    他從遇到過像柳敘白這樣純粹幹淨的人,所以患得患失總是複發不止,也許是因為就連他看來,風知還也遠比自己更適配柳敘白。
    畢竟他們相處共事的時間,要久過自己,後來居上的他,總是認為,柳敘白的選擇,不過是因為自己的特立獨行。
    那種與神域人截然不同的待事方式。
    但這種新鮮感易變質過期,一旦習慣了同樣的思維模式,那他便會變得平平無奇,從而喪失所謂的興趣。
    他怕被拋棄了,所以他從未想過,柳敘白從一開始,選定的便是他這個人,不加任何角色光環照耀的本體。
    他低估了柳敘白的純粹,也低估了柳敘白的忠誠。
    商瓷的話語,風律的信函,這些拙劣到不能再拙劣的伎倆,竟在他身上起了效用,那位藏在幕後的東主,比他自己還要了解自己的心魔所在。
    或許換句話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隻有他不自知。
    在聽聞柳敘白在含光境的遭遇之後,他的心才徹底沉入了冰窟,渾身似是被凝在冰水刺痛不已,這感覺令他沉溺其中無法呼吸。
    他想象不到,在柳敘白被那些人糟蹋之時,他是懷著怎樣的信念,熬到了最後。
    自己與那些人,究竟有什麼區別,在北境的那些日子,柳敘白不止一次的讓他停下來,放過他,但是自己充耳不聞,一心將他的求饒當做了填充自己私欲的工具,日日夜夜的讓他重複經曆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是真的傷徹柳敘白的心,從那一刻,柳敘白的世界才徹底變得晦暗,原本照射在他身上的陽光,正一點點的消散,指間最後的溫暖,也被化為了那魔宗長夜之下的寒寂。
    柳敘白在逐燈會始終未說出的後話,他終是知曉了全貌。
    柳敘白開不了口,說不出。
    除了哭泣,隻能一次一次的哀求著自己相信他。
    風骨盡失,卑微入塵。
    以色侍人,這詞的殺傷力無異於將柳敘白貶落沉泥,讓他記起自己早已是汙濁不堪,他挺過了含光境,卻沒挺過自己這關。
    滿心而來,孑然而去。
    失望與絕望,是斬斷柳敘白僅存信念的鋼刀。
    那些在神域、九闕城的過往,在沈凜的腦海中逐漸模糊扭曲,他似已開始記不得是在何時,愛上了這個耀眼璀璨的神明。
    有關柳敘白的一切,像是在被人刻意刪減掉了一般,那抹純淨無暇的雪色,正一點一點退出他的視野,最後凝落成一個細小的光斑,消失不見。
    是酒喝的太多了嗎?沈凜搖了搖身旁已經所剩無幾的醉生夢死,這是柳敘白唯一稱讚過,也是他唯一願意主動品嚐的酒水。
    當年在神域,白夜城,春山樓,柳敘白半推半就下飲了半杯他從魔宗帶來的佳釀,隻不過那時柳敘白因為神庭的事情心煩意亂,所以並沒有喝到這酒水中的香醇。
    但是他記不清,當時柳敘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似乎連那張好看的麵容,都在逐漸虛化。
    沈凜將手中剩餘的醉生夢死一口飲盡,然後用手捂著臉痛哭,柳敘白像是那指間沙,正在以風動的速度從他的世界退離。
    琅環君,你連最後的記憶,都不想留給我了嗎?
    僅僅隻是一個存在過的念想,也不能留下了嗎?
    沈凜手中的琉璃瓶摔落在地,雙眸浸淚滿是哀傷,他無力的癱在躺椅上,放聲大笑。
    這是懲罰,對他最殘酷的懲罰。
    他活該。
    這是罪有應得。
    柳敘白將平靜的日子歸還於他,一如不曾相識之前的那樣。
    或許當初隻有將離一人前去神域,便不會招惹這麼多是非。
    或許當初他並沒有因為將離而與神庭門衛起了衝突,他便不會結識柳敘白。
    或許當初他隻要與柳敘白好好將自己這些不安說明,他們便不會走到今天這個結局。
    亦或許,他的存在對於柳敘白來說,就是一個錯誤,一場難曆的情劫。
    “我叫藍澈,自庭宣,未央庭現任的神君。”“柳敘白,小字琅環。”
    “你叫什麼名字?”
    “楚雁離,你可以叫我淮洲。”“沈凜,我也有小字,叫寒濯。”
    “嗯,很美的名字。”
    相識之景,錯亂的時空開始交疊,沈凜的意識開始跟著酒意彌散,眼前的血月也開始被眼簾覆蓋。
    沒有日升日落的永夜,隻剩他一人沉淪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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