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沐看到程書霖離開的背影，反而鬆了一口氣，狼狽不堪的樣子還是不要被他看到的好。
    那邊孩子的家人卻還是不肯放過他。
    拉扯中章沐的手背和臉都被抓傷，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手機也被踢到了牆根。出來送客的田炳榮看到章沐被欺負也很快趕過來，場麵陷入混亂。
    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在喧囂中抓住章沐，一把將他拽到了身後。章沐還有些懵，就聽擋在身前的人開口：“你的孩子自己撞到別人身上，導致異物卡喉，人家救了你家孩子，你們卻不分青紅皂白誣陷救命恩人。”
    雖然隻能看到背影，但那不是去而複返的程書霖還是誰？
    章沐既感激又窘迫。
    孩子的家人不依不饒：“明明是他撞倒了我家孩子，才導致孩子出意外，他救人是應該的！道歉和賠償一個都不能少！不然我們就報警！”
    程書霖回頭看一眼章沐，又繼續道：“都是口說無憑，不如讓監控還原事情真相。”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不遠處牆角的監控攝像頭。
    田炳榮反應過來：“對，現在就去查監控，如果是你們誣陷了我們小沐，那你們也必須道歉！”
    看完監控，確實證明了章沐的清白，孩子家長的臉掛不住，又將孩子一頓數落。不情不願地向章沐道了歉，拉著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鬧劇終於平息，章沐沒看到程書霖，他想要向他道謝。
    他跟田炳榮打聲招呼就往酒樓門口追去，在停車場看到拉開車門要走的程書霖。
    章沐小跑過去，對程書霖笑一下：“剛才真的謝謝你了。”
    程書霖沒什麼表情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他的謝。
    章沐努力找話說，好讓氣氛不那麼尷尬：“你也來這裏吃飯啊？”夜晚的風吹動他的頭發，他伸手撥開額前的一縷頭發，露出來一塊抓痕，是剛才推搡中被抓傷的。
    “是，一個應酬，”程書霖看了眼章沐的額頭：“傷口要處理一下。”
    章沐順著他目光，想伸手去摸一下傷口，程書霖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別用手碰。”
    章沐感覺臉上有些熱，還想說些什麼，旁邊突然有人一把揮開程書霖的手：“你放開我哥，剛才是不是你欺負他？”
    章和星在電話裏聽見章沐這邊出了事，就打車趕來酒樓，一下車就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抓著章沐的手腕，還以為這人要對章沐動粗。
    章沐忙攔住他：“和星，他剛才幫了我，你誤會了。”
    章和星半信半疑看了眼程書霖。
    程書霖沒理他，拉開車門對章沐說：“回去傷口記得消毒。”
    章沐看著程書霖的車開出停車場彙入路上的車流，伸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剛才被抓過的手腕。
    回到出租房洗了澡出來，章和星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憤憤不平罵人：“一家子白眼狼，你怎麼就這麼輕易放過那一家人，應該讓他們當眾道歉、道謝外加賠償醫療費！”
    章沐忍著藥水接觸傷口的刺痛：“一點小傷，事情解決了就行了，沒必要鬧大。”
    “你就是太心軟，對誰都太好。”章和星恨恨地說，手上棉簽稍微用力按壓在傷口上。
    章沐疼得咧嘴直躲。
    “嘶……輕點兒輕點兒。”
    “哎，對了，你是不是好久都沒回去看你爸媽了？”
    “我學校裏忙，抽不出空。”章和星把棉簽丟進垃圾桶，靠進沙發裏。
    章和星是章沐叔叔嬸嬸家的孩子，比章沐小兩歲，是A大的大二學生。章沐住在叔叔嬸嬸家那幾年，因為大人工作忙，他們兩個同吃同住，頗有相依為命的意味，所以關係很親近。
    “沒空回家，有空往我這兒跑？”
    “你還說呢，今天我要是沒來，你受傷了都沒人照顧你。”
    章沐推開他讓他去洗澡睡覺，自己拿條薄被準備睡在沙發上。
    這間出租屋離文苑初中近，是個老小區，一室一廳的布局，章沐一個人住足夠了，偶爾章和星過來的話他就睡沙發，把床讓給弟弟。
    章和星不樂意：“一起去床上睡啊，小時候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章沐閉上眼睛回他：“你也知道是小時候，現在你那麼大塊頭，兩個大男人擠一張一米五的床，不難受啊？”
    章和星隻好不情不願地洗澡睡覺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章沐就領著章和星回了叔叔嬸嬸家。他們在菜市場買了肉蛋蔬菜，章沐準備自己做飯。
    章達明和沈玉夫妻看到章沐把他們兒子一起帶回來了很開心。
    章沐跟他們打了招呼就自覺去廚房做飯了，這幾年他搬出去一個人住，但是隻要回來這邊，他還是會習慣性地承擔家務。
    章沐心裏念著章達明夫妻的好。
    他跟章家沒有血緣關係。他的養父章達文是個半盲的莊稼漢，因為眼睛不好，隻能在村子裏種點地、養點家禽家畜換錢。三十多快四十了也沒討到老婆。
    某天出去領回來一個女人，女人還抱著個剛滿周歲的孩子。她說自己是別的地方過來打工的，但是帶著孩子沒有工廠肯要她，已經露宿街頭好幾天了。
    章達文收留了他們母子，但是沒過多久，女人就拋下孩子一個人走了，章達文收養了孩子，取名章沐。父子倆相依為命沒多久，章沐長到8歲的時候，章達文跟著別人去江上跑船，因為眼睛不好，失足掉進了江裏淹死了。
    小小的章沐差點成為孤兒。要不是章達明夫妻倆把他接來撫養，隻有8歲的他要不就是進福利組織，要不就是在鄉下的老房子裏餓死了。
    叔叔嬸嬸對他不算好，章沐很清楚他們的不情願，但是架不住村幹部的道德綁架，還是把沒有血緣關係的侄子從鄉下接來了城裏的家。章沐一直很感激他們。
    他心中也有寄人籬下的悲苦，但是小小年紀的他經曆過多次離別，哪怕有一點點抓住幸福的機會，他也不願放棄。
    所以他很聽話，盡量不給叔叔嬸嬸添麻煩，慢慢學會了洗衣做飯，包攬了家務和照顧弟弟。
    後來他主動放棄上學，出去工作賺錢，雖然賺的錢不多，但他還是每月往叔叔的卡上打錢，章達明夫婦對他也逐漸溫情了起來。
    飯桌上，大家和樂融融地吃著飯，偶爾聊一兩句近況，章沐心中感到很安寧，隻有在這種時刻，他才能偶爾體會到一些家的溫馨，他很珍惜這片刻的美好。
    吃完飯章沐回到廚房洗碗整理，章和星跟進來問：“哥，這幾個飯盒是幹嘛的？”
    “給別人的謝禮。”章沐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旁邊打包好的東西。
    那天程執給他的名片上還印著“綸亞”和“總經理助理”的字樣，章沐才知道他們兩個的身份確實不同凡響。
    A市是以輕工業聞名的城市，而綸亞集團又是A市最王牌的企業之一，不光有設計公司、印染工廠、生產基地和成熟的電商產業，連二級批發市場有三分之二也都是綸亞的產業。
    他在網上搜索綸亞集團，很快就找到了程書霖的照片和名字。原來是董事長程鬆吾的親侄子。
    這樣的大集團的高層人物，跟章沐他們這種底層小人物太不一樣了。章沐有心想答謝程書霖那天的出手相助，但恐怕人家根本都不會在乎。思來想去自己也隻有廚藝稍微拿得出手，再有錢的人也是要吃飯的嘛。
    章沐提著保溫袋在綸亞的工業園區裏找到辦公樓的入口。他剛在前台登記處說明來意，就聽到背後有腳步聲靠近，前台姑娘立刻恭敬地叫了聲：“程總。”
    章沐轉頭，程書霖也看到了他。
    章沐有點緊張，攥了攥保溫袋，說：“我…我跟程助理聯係過，他說你在這邊。”
    程書霖點頭示意了一下：“跟我上來吧。”
    程書霖在辦公室裏坐下，眼神示意章沐說明來意。
    章沐將裝著飯盒的保溫袋放在辦公桌上，朝程書霖露出感激的微笑：“昨天晚上多謝你幫我，我做了些簡單的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程書霖乜了一眼略顯寒酸的保溫袋，沒說話。
    章沐見他不說話，又急急補充道：“送東西怕你看不上，請你吃飯又怕耽誤你時間，所以才想了這個辦法……”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陳書霖說了聲：“進。”
    程執走進來，看到桌上的保溫袋後，他把飯盒一一拿出來打開蓋子，不由發出了讚歎。
    “這些都是你做的嗎？看著真不錯，現在年輕人會做飯的不多了，”程執把飯盒擺放到陳書霖麵前：“正好程總忙到現在還沒吃飯。”
    他謙虛地回答：“是我自己做的，我在文苑初中的食堂裏幫廚，但也隻會做一些家常菜。”
    “原來是這樣。”程執把勺子遞給程書霖。
    程書霖沒說話，也不接程執遞來的勺子。
    章沐有些窘，下意識討好道：“可能我做的菜不合程總口味，要不我還是拿回去吧。”
    程書霖瞧了他一眼，這才接過勺子有選擇性地嚐了兩口，開口說道：“手藝不錯。”
    章沐鬆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了些期待：“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送，你幫了我，我沒什麼好報答的……”
    程書霖打斷他：“舉手之勞的事，你不用記掛了。我讓程助理送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