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雙眼睛。
    那是兩個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深淵，倒映著萬古的寂寥與沉淪的怒火。
    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靈魂便如同被剝去所有偽裝，暴露在亙古的荒蕪之中。
    “呃啊！”
    巴特爾首當其衝，這位朔風部落最勇猛的戰士竟承受不住那無形的威壓，單膝重重砸在海底岩石上，戰斧脫手，雙手死死抱住頭顱，發出痛苦的悶哼。
    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吳剛勉強以分水刺刺入地麵，穩住身形，但握兵刃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他試圖擋在雲燁身前，卻發現連抬起手臂都變得無比艱難。
    汐娘周身的藍色光暈瞬間破碎，她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麵對天地偉力時的渺小與絕望。
    即便是身為潮語者，在這真正的龍威麵前，她也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墮鱗者首領滄溟，臉上的瘋狂被極致的恐懼取代，他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唯有雲燁。
    她依然跪在崩裂的祭壇上，短刃深深插入硨磲外殼，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肩胛骨傳來的劇痛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那雙金色豎瞳的凝視下，她體內的守護血脈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沸騰、燃燒，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抗爭！
    掌心的詛咒印記不再灼痛，反而傳來一種奇異的冰涼，仿佛與那深淵中的存在建立了某種詭異的連接。
    無數破碎的畫麵、混亂的低語、悲壯的嘶鳴，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無盡的星穹之下，龐大的金色龍影與扭曲的黑暗搏殺，鱗片剝落，龍血如雨。
    ·輝煌的龍宮在動蕩中傾覆，無數水族在哀嚎中化為齏粉。
    ·一個沉重而疲憊的聲音在她靈魂深處回蕩：
    “……太遲了……平衡已破……”
    這不是幻覺！這是烙印在龍宮核心的記憶碎片。
    是守護龍神隕落前最後的景象！
    “你……聽到了嗎？”
    一個宏大而縹緲的意識，直接在她心中響起，帶著無盡的滄桑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雲燁猛地抬頭，直視那深淵中的金色豎瞳，以意念回應，聲音在她的意識中顫抖卻清晰：
    “我聽到了！古老的守護者！”
    “……血脈……詛咒……異數……”
    那意識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消散，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
    “……汝……欲承其重？”
    承其重？承載什麼？
    這沉沒的龍宮？這未盡的使命？
    還是這糾纏不清的詛咒與血脈？
    沒有時間思考。
    轟隆——！
    祭壇徹底崩塌！連帶著周圍的海床大麵積塌陷。
    那道巨大的裂縫如同怪獸的巨口，瘋狂吞噬著海水、碎石和一切！
    “走！”
    雲燁用盡最後力氣拔出短刃，對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同伴嘶聲喊道。
    冰冷的海水裹挾著碎石，形成恐怖的漩渦，將所有人卷向那無盡的黑暗深淵。
    汐娘試圖操控水流，卻如螳臂當車。
    吳剛和巴特爾奮力掙紮，卻無法抗衡那吞噬一切的力量。
    滄溟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第一個被黑暗吞沒。
    雲燁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腳下傳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墜落。
    在她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她看到那懸浮的、已恢複純淨的潮汐之石，化作一道柔和的藍色流光，精準地沒入她的胸口，一股溫和而磅礴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暫時驅散了虛弱與劇痛。
    緊接著，是無邊的黑暗，和那雙始終凝視著她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
    下墜。
    永無止境般地下墜。
    下墜的過程仿佛持續了永恒，又仿佛隻是一瞬。
    預想中撞擊堅硬的粉身碎骨並未到來。
    雲燁感覺自己穿過了一層冰冷而柔韌的屏障，如同穿過一道水膜，周遭狂暴的亂流和震耳欲聾的轟鳴戛然而止。
    她落入了一片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之中。
    不，並非完全黑暗。
    在她適應了周圍的幽暗後，才發現這裏並非虛無。
    她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光滑如鏡的黑色水麵上，腳下蕩開一圈圈微弱的漣漪。
    頭頂沒有天空，隻有深邃的、仿佛凝固的黑暗。
    而遠方，有點點微弱的光芒在閃爍，如同夏夜曠野中的螢火，又像是星辰破碎後墜入此地的殘骸。
    空氣中彌漫著古老、蒼涼的氣息，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
    這裏是哪裏？龍宮內部？
    還是某個介於虛實之間的夾縫？
    “巴特爾？吳剛？汐娘？”
    雲燁嚐試呼喊，聲音卻如同被這片空間吞噬，傳不出多遠便消散無蹤。
    她感受不到任何同伴的氣息，隻有無邊的孤寂將她包裹。
    胸口的潮汐之石傳來溫和的暖意，滋養著她受損的身體，肩胛的劇痛也在緩慢減輕。
    她嚐試運轉守護之力，發現雖然依舊微弱，但運行無礙。
    掌心的詛咒印記沉寂了下去，不再灼熱，卻像一道更深邃的陰影，烙印在靈魂深處。
    她邁開腳步，踏在光滑的水麵上，每一步都激起無聲的漣漪，向著遠方那些微弱的光點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水麵上開始出現一些巨大的、斷裂的廊柱殘骸，上麵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紋飾。
    一些散發著微光的、形態奇特的珊瑚和水草零星生長著，為這片死寂的空間帶來一絲詭異的生機。
    她看到了一艘半埋在“水麵”下的、巨大無比的貝殼舟，舟身布滿裂痕，仿佛經曆了難以想象的衝擊。
    她路過一座傾頹的、由七彩珍珠壘砌的亭台，隻剩下幾根歪斜的玉柱訴說著往昔的輝煌。
    這裏，到處都殘留著曾經繁華與戰爭的痕跡，如今隻剩下破敗與寂靜。
    這就是龍宮？
    沉沒的守護龍神最後的堡壘？
    忽然，前方一點較為明亮的光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光芒來自一柄斜插在“水麵”上的、鏽跡斑斑的巨大三叉戟。
    戟身纏繞著早已枯萎的海藻，但戟尖卻依舊散發著不屈的微光。
    當她靠近時，一個模糊的、身披殘破鎧甲的高大虛影，緩緩在戟旁凝聚。那虛影並非實體，更像是一段殘留的意誌，他手持虛幻的三叉戟，無聲地指向某個方向，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絲執著的守護之意。
    雲燁順著它所指的方向望去，在那片區域的深處，似乎有更加濃鬱的光芒在流淌。
    她沒有猶豫，繼續前行。
    越往深處走，出現的虛影越多。有持戟的戰士，有撫琴的樂師，有編織水綃的鮫人少女……
    它們都是龍宮沉沒時，不甘消散的執念所化，靜靜地守護著這片永恒的廢墟。
    終於，她來到了這片水域的中心。
    這裏沒有宏偉的宮殿，隻有一片更加廣闊的、平靜無波的水麵。
    水麵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髒。
    那是一顆巨大無比的、由純粹金光構築的心髒。
    它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溫暖而威嚴的光芒，驅散著周圍的黑暗與死寂。
    然而，在這顆金色心髒的表麵，卻纏繞著無數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深深紮入四周的黑暗虛空，不斷汲取著心髒的力量，使其光芒顯得有些明滅不定。
    守護龍神最後的本源核心！
    而在心髒的正下方，水麵上，靜靜地放置著一個看似普通的、由白色海玉雕成的匣子。
    匣子表麵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著與那顆心髒同源、卻更加內斂深沉的氣息。
    那個宏大的意識，再次直接在雲燁心中響起，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卻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汝……終於來了……”
    “平衡的維係者……亦是……打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