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衝刷著雲燁臉上的龍血，在她腳下彙成淡粉色的溪流。懸崖上的皇帝蕭凜，那句帶著顫音的質問，仿佛還在山穀間回蕩。
    “你……到底是什麼？”
    雲燁仰著頭，雨水迷蒙了她的視線，卻讓那雙深褐近黑的眼眸顯得更加銳利，如同穿透雨幕的鷹隼。她沒有回答，隻是緩緩站直了身體。
    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上，與龍怪搏鬥時繃緊的弦一旦鬆開，劇烈的脫力感和幾處被龍鱗刮傷的火辣痛楚便清晰傳來。但她依舊站得筆直，像朔風部落永不彎曲的旗杆。
    她看著蕭凜，這個中原的皇帝，此刻臉上褪去了所有屬於帝王的威嚴與疏離，隻剩下純粹的、近乎失態的震驚。
    這種表情，比她預想中任何一種反應——憤怒、恐懼、嗬斥——都更有趣。
    蕭凜也看著她。隔著雨幕，他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龐大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龍屍旁，嬌小與龐大，精致與血腥，柔弱與強悍，這些完全矛盾的意象在她身上詭異地融合，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他腦海中關於“龍”是祥瑞、是皇權象征的所有圖景，在這一刻，被眼前這血腥、野蠻、真實到殘酷的一幕，徹底擊得粉碎。
    不是祥瑞。這是……怪物。而她，屠殺了怪物。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蕭凜身邊暗衛的騷動。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崖壁兩側現身，刀劍出鞘的冷光劃破雨夜，帶著凜冽的殺意，對準了崖下的雲燁。他們隻忠於皇帝，任何超出掌控、可能威脅到陛下的存在，都必須清除。
    “退下。”
    蕭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恢複了帝王的命令口吻。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雲燁身上，仿佛要將她從裏到外看個透徹。
    暗衛們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瞬間收刀入鞘，重新隱沒在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雲燁心中微動。這位皇帝，比想象中更冷靜，也……更大膽。在目睹了如此超乎常理的一幕後，他第一時間不是恐慌地喊打喊殺，而是製止了手下。這份定力，非同一般。
    蕭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龍血腥氣的空氣，沿著陡峭的小徑，一步步走下懸崖，來到亂石灘上。
    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踏在泥濘和血水中，玄色的靴子很快被浸染。他在距離雲燁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地看清彼此，也保留了一絲安全的餘地。
    離得近了，那龍屍帶來的壓迫感更加強烈。暗色的鱗片失去了光澤，獨眼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黑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而站在它旁邊的雲燁，盡管臉色蒼白，衣衫狼狽，眼神卻平靜無波，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一條可怖的龍怪，而隻是一頭普通的獵物。
    “回答朕。”蕭凜重複了他的問題，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阿史那·雲燁，朔風部獻上的”活貢”，究竟是什麼人？”
    雲燁抬手，用還算幹淨的袖口擦了擦臉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龍血，動作自然而利落，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嬌柔。
    她迎上蕭凜探究的目光，終於開口，聲音因力竭而略顯沙啞，卻清晰無比：
    “如陛下所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的龍屍，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下雨了這個事實，“一個屠龍者。”
    “屠龍者……”蕭凜咀嚼著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千鈞的重量。他自幼熟讀典籍，知曉龍為鱗蟲之長，行雲布雨，是皇權天授的象征。祭祀龍神，是王朝最重要的典禮之一。而“屠龍”？這是瀆神，是叛逆，是聞所未聞的狂悖之舉！
    “龍，乃天地祥瑞，朕之圖騰。你為何屠之？”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厲色，這是根植於文化和信仰深處的本能抵觸。
    雲燁聞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裏沒有笑意，隻有淡淡的嘲諷。
    她抬起手中的短劍，劍身上的龍血已被雨水衝刷大半，露出其上古拙而猙獰的紋路，那紋路似乎與龍鱗的走向隱隱相克。
    “祥瑞？”她輕聲反問，用劍尖指了指龍屍口中尚未完全閉合的、布滿倒刺的獠牙，又指了指它利爪上殘留的、不知屬於何種生物的暗褐色皮毛，“陛下認為，以人為食，散播瘟疫與恐懼，撼動地脈引來災厄的……是祥瑞？”
    蕭凜順著她所指看去，心頭再次一震。那獠牙的鋒利，那利爪的殘暴，絕非祥瑞之獸應有的特征。
    他想起近幾個月來，京畿西側數個村莊傳來的怪異報告——牲畜莫名失蹤，有時甚至是村民，現場隻留下巨大的爬行痕跡和刺鼻的腥氣。
    欽天監曾奏報“地氣有異”，他隻以為是尋常地動之兆，未曾深想……
    難道……
    “此物，近日京西村落人畜失蹤之事，是否與它有關？”蕭凜的聲音沉了下去。
    “它隻是餓了。”雲燁的回答簡單而殘酷，印證了蕭凜的猜測，“這隻是最低等的”水虺”，連真正的龍語都未能掌握，依靠本能獵食。若等它再成長幾十年，或是引來更強大的同類，屆時……”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語中的威脅，讓蕭凜脊背生寒。
    他第一次開始正視“龍”可能存在的另一麵，一個與皇家典籍記載完全不同的、充滿了血腥與危險的真相。而眼前這個來自極北苦寒之地的公主，似乎掌握著這真相的鑰匙。
    風雨似乎更急了些。蕭凜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質問，而是帶著一種審慎的探究：“你們朔風部族……皆是如此？”
    “守護龍眠之地，製約龍族，是我族與生俱來的職責。”雲燁沒有直接回答，但話語中的含義已然明確。
    她看著蕭凜，眼神坦誠而直接，“陛下，將我獻為”活貢”，並非我族臣服，而是預警，亦是盟約。平衡已被打破，毀滅的爪牙已然蘇醒。它們不會止步於邊境村落，終將覬覦這中原的繁華與……龍脈。”
    “龍脈？”蕭凜瞳孔微縮。王朝龍脈，關乎國運氣數，是帝王最敏感的神經。
    “龍族以地脈靈力為食，亦能擾動的脈，引發地動、洪水、乃至王朝氣運的流轉。”雲燁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清晰，“中原龍脈旺盛，對它們而言，是無法抗拒的**。”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著蕭凜的認知。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狼狽卻眼神堅定的女子，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所帶來的，遠不是一個邊陲部落的臣服那麼簡單。
    她帶來的，是一個關乎王朝存亡的、隱秘而恐怖的戰爭預告。
    “所以，你潛入禁山，是為了獵殺它？”蕭凜指了指地上的龍屍。
    “我感知到它的氣息在此凝聚。”雲燁收起短劍，動作流暢地插回靴筒暗鞘，“我的職責所在。”
    職責。又是這個詞。
    蕭凜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很難想象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是如何將“屠龍”視為理所當然的職責。她背後所代表的，是怎樣一個神秘而強大的族群？他們世代堅守的，又是怎樣一個殘酷的使命？
    “今夜之事，”蕭凜終於做出了決定，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與冷靜，“不得對外泄露半分。此間痕跡，朕會派人處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需要重新評估這位“貢品”公主的價值，以及她所帶來的警告。貿然聲張，隻會引起朝野恐慌，打草驚蛇。
    雲燁對此並無異議，隻是微微頷首：“是。”
    蕭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難明。然後，他轉身，沿著來路向崖上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雨與山林之中。
    留下雲燁獨自一人，站在龍屍旁。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終於允許自己流露出些許疲憊。她蹲下身，不顧汙穢，用指尖沾染了一些尚未被完全衝刷的龍心頭血，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銀質小瓶，將血液收集進去。
    龍血，尤其是心頭血，對於屠龍者而言，是重要的材料，可用於淬煉武器，繪製克製龍族的符文。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望向帝都長安的方向。燈火在雨夜中朦朧一片，如同星海。
    皇帝已經看到了真相的一角。
    但這僅僅是開始。如何讓他真正相信，如何借助中原王朝的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危機，如何在這充滿猜忌與誤解的宮廷中立足並履行自己的使命……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
    雨，還在下。清洗著血跡，也掩蓋著秘密。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揭開，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