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天魔種藏哪兒了？”
    “我不知道。”
    以上對話在這一周內重複了不下千次。
    九天在密不透風的房間，整個人串在一張蛛網上，蛛絲從他的指尖穿入血管，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向著他的心脈逼近。
    鮮血染透了蛛網，每分每秒不斷有新鮮的血珠滴落。
    “想不到是個硬骨頭。”負責審訊的便是C組組長——蛛妖雲絲，“修道之人果然心智堅定。”
    同組的組員在旁提醒：“別搞死了。”
    “不會死，但一定會很疼。”雲絲控製蛛絲又往裏延伸一寸。
    噬心之痛，九天生生忍下了，汗水和逼出的血液交融，稍稍暗紅的蛛網又被洗刷上了鮮豔的色彩。
    “再審不出什麼就得放人了。”組員說：“雖說是交給我們審，但也沒交代要嚴刑拷問。”
    “我們平時不能傷害人類，處處退讓，現在終於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折磨一下，過把癮怎麼了？”雲絲喝了一口手邊的奶茶，“可真甜。”
    等雲絲心滿意足地離去，留守的組員才按下通訊器：“給他灌點水，打一針營養劑。”
    九天耳鳴得厲害，意識已經是斷斷續續。
    他明知道天魔種在哪裏，卻不能言說，心甘情願受這般折磨，也是對自己說謊的懲罰。
    尚在繈褓中，他就有意識與思想，卻什麼都不記得，世界最初的模樣就是父母溫柔的眉眼。
    能將與眾不同的自己養育成人的父母，他實在不想傷害，更不願見他們悲傷落淚。
    淩恒才15歲，擁有一顆澄明剔透的心，善良豁達，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品質。
    這樣的家人，他想竭盡全力去保護。
    不計任何代價。
    ……
    天魔種的事還是鬧到了天界。
    紛紛揚揚傳了好幾個版本，繪聲繪色。
    金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都能聽到風聲，他換了個姿勢刷手機，天界的網通不到人間，隻能是看看諸神朋友圈。
    他忽然叫住路過的小神使，問他：“你記不記得一個叫九天的神使？”
    小神使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不記得，大人，真的有叫九天的神使嗎？”
    “現在沒有了。”金神揮揮手讓他該幹嘛幹嘛去。
    任寧瑞穿著襯衫西褲就到天界來了。
    白澤來接他，不由得感慨：“小麒麟一轉眼就長大了。”
    “我有急事。”任寧瑞皺眉道：“找陟司。”
    “最近都在說天魔種的事。”白澤了然：“你定是為它而來。”
    “這是三界的事，起因在地界魔族，波及人間，天界有連帶責任，那就該一起審。”任寧瑞斬釘截鐵道：“三界之內，隻有陟司能公平地審。”
    白澤十分理解：“隻是以陟司現在的狀態，恐怕不會跟你走。”
    “我自有辦法說動他。”任寧瑞恢複麒麟原身腳踏祥雲而去。
    ……
    “琴哥，來這兒幹嘛？”席非毅看著植被蔥鬱的小區，麵色不善。
    因為這裏原本是青天律師事務所。
    洛琴昌叼著煙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顆被圈起來的古槐樹，他越過柵欄敲了敲樹幹：“琪琪，在嗎？”
    花堇琪的聲音傳出：“琴哥，你們怎麼來了？”
    “我交給你保存的東西，現在要挖出來。”洛琴昌說：“人命關天。”
    花堇琪立馬回答：“就在下麵，你挖吧。”
    洛琴昌一爪探入土壤中，半截手臂都沒了進去，他摸索了一會兒，拔出手臂。
    席非毅湊近了看，才看清他手裏抓著一個Q版的神獸泥偶。
    “這是……”
    “緊急傳呼裝置！”洛琴昌用力將泥偶砸向地麵。
    破碎的泥偶並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碎裂聲回響在遙遙天界、空空如也的神殿中。
    沉睡在參天古樹下的神獸撩起眼皮，同時感應到了不速之客的到來，化出人形，麵色陰鬱地走了出去。
    “陟司。”任寧瑞不說廢話，拉住他的手道：“需要你去審一個案子。”
    陟司不動如山：“天帝應該還在位。”
    “天帝作為天界一方沒辦法公平審理。”任寧瑞告訴他：“天魔種遺失在人間，魔族和神族難辭其咎。”
    “你們闖的禍，與我何幹。”陟司死氣沉沉道：“我不想離開這裏。”
    “事務所解散之後，我給你在三界設立在人間的辦事處掛了名，你也算是名義上E組的組長，他們給你留了一間辦公室，一直在等你回去。”
    陟司不明白他想說什麼：“所以？”
    任寧瑞手上加重力道：“今年招了個人類的實習生，天魔種的案子與他有關，他被帶去審問，生死未卜，但我不能明目張膽偏私於他，隻得你來。”
    “你想我救他？”
    “不是救，而是秉公執法，他該承擔的責罰一樣不少，但那幫吃幹飯的想甩給他子虛烏有的罪名，人是我招進來的，我不能對不起他。”
    陟司遲遲未動。
    “你是陟司神君！”任寧瑞擲地有聲道：“你為何而生？他曾如何教導你？你要無視不公，在這個地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像個喪家犬般閉塞耳目神力全無！或是讓那個無辜的孩子蒙受不白之冤，受盡苦楚。”
    “我求你踏出一步。”任寧瑞眼含淚光：“去看看他摯愛的人間被糟蹋成什麼樣了。”
    四分五裂的天空愈合成一整片灰霾之色，落下沉沉白霧。
    “既是三界的案子……”陟司緩緩開口：“魔君為地界之主，天帝為天界之主，人間無正主，天魔種又遺落人間，就在人間審判，兩方各派使者或替身，然後把涉事人員都提來。”
    任寧瑞長籲一氣：“好在你腦子沒睡生鏽。”
    他們向人間而去，卻在陟司家門口碰到了被守門凶獸攔下的白涉。
    白涉遠遠見著他們，跳腳揮手：“陟司神君！”
    任寧瑞看到他，表情微妙。
    果不其然還未等他們詢問，白涉就高喊著道明來意：“我替人間的白鹿來傳話——求你去救一個名為九天的實習生！”
    天空一分為二成陰晴兩麵，雷聲轟轟。
    陟司瞪著任寧瑞的眼睛能噴火，眼白部分血絲遍布。
    任寧瑞舉起手，一副之後隨你算賬的欠扁模樣。
    ……
    天界彈指光陰，人間事態瞬息萬變。
    原本帶薪休假去姐姐家玩的明檀出現在總部樓頂，背上馱著哭紅眼的淩恒。
    “我哥真的在這裏麵嗎？！”淩恒在風中眼淚狂飆：“救出我哥之後怎麼辦啊？”
    “我隻是答應你救人。”明檀甩動尾巴：“我不爽這群人很久了，大鬧一場正合我意，至於後果，從來都不是我考慮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淩恒尚在蒙圈中，明檀就一鼓作氣俯衝而下，利爪扒著鋼化玻璃，尖銳的摩擦音震得整棟樓都在顫栗。
    明檀撞破結界和大門，隨口一咬就是兩個大活人。
    “嘴下留人！”淩恒趴在他頭頂，順著鼻梁往下爬，湊到明檀嘴邊，挨著獠牙去問那兩人：“你們知道我哥在哪嗎？他叫淩九天。”
    明檀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那兩人整齊劃一指了個方向：“那邊！”
    淩恒由衷道：“謝謝啊。”
    明檀把人往垃圾桶吐，回身蹬向了審訊室。
    九天剛結束一輪，蛛絲幾乎粘著他每一根神經抽動，可以說是痛不欲生。
    淩恒的叫聲像是從天邊傳來：“哥——”
    九天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卻因為極度貧血而什麼都看不見，黑暗裏，淩恒溫暖的手捧住了他的臉，哭著喊他：“哥！”
    明檀將九天從蛛網上咬了下來。
    這個過程隻有一瞬，卻讓九天痛到**。
    “長痛不如短痛。”明檀把他拋上背，和淩恒作伴。
    淩恒抱緊九天，悲憤道：“他們居然這麼虐待你！”
    明檀問：“要幫你吃掉嗎？”
    蛛妖還是很好認的，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到。
    淩恒看著聚集過來的各路妖怪，定了定神：“救我哥出去要緊。”
    明檀便長嘯一聲，以橫掃千軍之勢往外衝去。
    結界在瞬息之間重築，明檀撞了一下，竟沒能撞開。
    有人高聲喊道：“上麵！”
    明檀貓瞳豎起，一躍而上，從縫隙鑽了出去。
    上百根縛靈鏈緊隨其後，拴住了明檀的四肢，把他硬拽了回去。
    洛琴昌和席非毅以本體俯衝下來，咬住了縛靈鏈，用獠牙撕扯直至斷裂。
    淩恒在明檀背上顛簸得頭暈眼花，湯淺從洛琴昌甩動的獸頭上跳了過去，看清九天的傷勢後忍不住爆粗：“我靠，這幫崽種！”
    唐皊鹿順著席非毅的尾巴滑到地麵，張開雙臂阻止總部的增援上前：“你們居然對人類動用私刑！”
    一張蛛網兜頭罩下，把唐皊鹿壓倒在地。
    雲絲揉著手腕對一旁看傻眼的同事道：“愣著幹嘛？先抓了封口。”
    “小鹿！”湯淺立馬躥下去救人。
    縛靈鏈如牛毛細雨，密集地砸下來，洛琴昌巨尾掃蕩，替湯淺擋住了部分。
    電光順著縛靈鏈燃起青紫的火焰，燙得洛琴昌扭身翻滾，被迫化出人形單膝跪地。
    席非毅忙跟著化身去扶他：“琴哥！”
    明檀知道寡不敵眾，把淩恒和九天晃下來叼在嘴裏，再用力甩頭將他們拋出結界。
    淩恒抱緊了九天，驚叫著從縫隙中飛了出去，然後從三百米高空筆直墜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淩恒甚至看到了走馬燈。
    九天雖然看不見，但還是在狂風中抓住了淩恒的手腕，回身一擲。
    淩恒肚子上被拍了一張符，整個人處於失重狀態，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哥！！！”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九天下落，絕望無助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