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的城門口，許拿著刷子在謝澪的臉上擦擦畫畫，腿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盒。
    謝澪透過許在他麵前動作的手，望著偌大的汴京城，他總覺恍惚。
    許的指節輕輕敲在謝澪的額頭：
    “發什麼呆呢？”
    玄紫的靈氣點點滲入謝澪的臉皮，許放下手中的刷子，不緊不慢的收拾著，將鏡子遞給還在恍神的謝澪。
    “沒什麼，想起桃花源記，恍然發覺，這世上是不存在桃花源的呢。”謝澪從鏡中看清自己的臉，這一晃眼，他已然是改頭換麵，在許精湛的手藝下脫胎換骨。
    他上手摸摸自己的眉眼，觸感真實，卻的確與他本來的樣貌沒有一絲相像之處，估計就算是霖回來了，也肯定會認不出他來。
    巫眉安倚靠著樹，她沒得罪人，也就不需要改容易麵。挽起的長發靜靜垂在背後，這樣複雜的發式，應是要配著許多金銀飾的，可她頭上卻隻有寥寥幾個小巧玲瓏的珠釵，看上去不甚精致，有著些手工的痕跡。
    她腳下焦躁的攆著泥土，對許精益求精的態度似有不滿，卻也沒敢怎麼說出來，隻得眼神幽怨的盯著他們二人的背影，以此來催促他們快些。
    巫眉安低頭去握住腰間失而複得的鞭子。
    雖還是從許的手中要了回來，但用起來，許卻對她定了規矩，沒有指令就不可亂用。
    嘖……
    謝澪的目光穿過層層高牆，人間的悲歡離合總無情，不是很繁榮的地方更是每走一步，遍地都是人們的悲涼，而汴京城…不是沒有，隻是被這亂花迷人眼的興旺給毫不費力的蓋了過去。
    許一手把人皮麵具糊在臉上，隨意正了正，戴了個大概就對謝澪道：“時間還早，但我們還是早點走吧。”他聲音悶悶的，好像被什麼東西厚厚的捂著了，說著就靠近到謝澪的背上。
    謝澪收收神，他短時間內，還不習慣自己的臉上敷著這麼一層層的假麵，表情略顯不自然，“走便走了，你這麼貼著我作甚？”他雖力氣不小，但要他背上背著個壯漢走路，還是吃力的，他沒走幾步就歎了口氣。
    許不管，一個扭頭就探頭到謝澪眼前。
    …………
    謝澪麵上一下就黑了，沉靜的眸子也暗了，盯著許的臉他忍著想要抽出辟邪符貼上去的念頭，皮不笑肉也不笑。
    巫眉安不知啥情況，也湊上來看，一眼看到許麻麻賴賴，左扭右歪的臉，目瞪口呆，一時沒反應過來，手指戳上許臉上的那顆超大黑痣，軟糯的觸感……
    好了，這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巫眉安臉看綠了，謝澪無言像個人形木偶一樣，他們倆誰都不願意去看許，就隻一味的往前走。
    許見他們這反應極其傷心的捂著心口，落單在他們身後也不快點走，還用他那平時的語氣對他們嬌嗔：“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隻看臉的膚淺！”
    二人埋頭苦走，沒人理他，他自也就不再耍寶，而是癟著嘴快步跟了上去，不講理的拉著謝澪的手臂，說什麼也不肯鬆開。
    笑鬧夠了，三人總算是正式上路。
    沒走多久，行不出數裏，許就嚷嚷著走不動了要休息，剩下二人還沒說話，符紙的火光就悄悄在許的指尖燃起。
    短短幾秒，火光便從燃起又消散去，一片閃白。再睜眼，他們下意識的認為，天空本該還是那個不變的天空……
    可……
    三人同時抬頭。
    那本該是澄淨的藍白，此時變得不堪入目。
    等許施展的瞬移結束，來到了這處鳥不拉屎的村莊，時間好似被切割成兩條，他們仿佛被速符傳送至了另一個世界般，昏黃的光線和渾濁的天空都暗示著此處的不同尋常。
    謝澪反應最快，剛看到這一幕，他就試圖從記憶中盡量調取出關於村莊的信息。可他眉間都皺起了三道紋，他都沒能把這處荒草叢生破敗不堪的地方，與他回憶中明亮色調的家聯係在一起。
    這個村莊就像是一處因幹旱而早早枯萎的河道，路上，是隨處可見的骨頭，盡是些碎骨頭了，他們也沒辦法分出這是人的還是些其他的什麼，再往裏深入，空蕩蕩的村子裏如今隻剩幾座茅草屋，破舊的門板看上去搖搖欲墜，吱呀呀的響聲刺耳空洞，光是聽著就令人極度的不安……
    “這鬼地方，可夠邪的啊。”
    巫眉安目光如炬，不動聲色的觀察四周，每走一步，她就會數下一次，像是在記錄著什麼東西。可事實上，這裏已經不可能還有人住著了，滿是死氣的地方，就算還有人住，那人也早就不該能稱作人了吧？
    “我以前住的屋子，不知道還在不在了，和我母親的墳靠的不遠。”謝澪知道不對勁，但他卻沒有表現出懼怕，反而比其餘二人悠然自得，縱然他現在根本拿不起劍來。“我一直沒問，除了墳，許，你究竟還看到了什麼？”
    他的冷靜是個人底色，這並不可怕。
    可在這樣邪氣、不對勁的狀況下，謝澪的這份冷靜沉著，就變得帶上了絲絲冷意，就像是小雨打在人臉上時的感受，雖不會立即讓他們感到寒冷刺骨，但在他們的身上，也是滲透的極快的。
    許兩隻混白的眼球轉了轉，在笑。
    他沒出聲，而是轉用口型，無聲的對謝澪回答道：
    “墓碑。”
    一座，精致無比，字跡清秀，與土墳格格不入，絕不可能是謝澪兒時能做出來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