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卻是杏花誤此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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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慕容梵灰曾經對我的那種冷漠一樣,如今,在這座華美而壓抑的宮殿裏,我總是對這位身著龍袍的新帝報以同樣的疏離。無論他帶來多麼珍貴的賞賜,無論他用何種語氣與我說話,我都像是隔著一層牆,看得見,卻觸不及,應聲寥寥,眼神常常飄向窗外那片被宮牆框住的、不變的天空。
    我的沉默和無動於衷,終於像水滴石穿般,磨穿了他身為帝王的耐心。
    那是一個傍晚,宮燈初上,他帶著一身寒氣和不容置喙的威壓踏入殿內。他似乎剛從一場朝會中抽身,眉宇間還凝結著未散的戾氣與疲憊。見我依舊側臥在榻上,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他腳步頓住。
    殿內靜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近,陰影將我完全籠罩。我能感受到他目光如同實質,在我臉上逡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逐漸升騰的怒意。
    “夜清蘭,”他開口,聲音低沉,壓抑著風暴,“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對朕視而不見?”
    我依舊閉著眼,仿佛沉睡,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並非毫無知覺。
    他的耐心似乎終於告罄。猛地,他伸手攥住我的脖頸,力道之大,迫使我對上他的視線。那雙向來深邃難測的烏眸,此刻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或許還有一絲……被忽視的刺痛?
    “說話!”他命令道,指尖幾乎要嵌入我的皮肉。
    我吃痛,蹙緊了眉,卻依舊抿緊了唇,不肯吐露半個字。
    他眼底的風暴愈演愈烈,目光倏地掃過一旁屏息凝神、嚇得臉色慘白的小福子。小福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嗬,”慕容梵灰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又冷又刺耳,“朕明白了。”他的指尖摩挲著我脖頸被捏出的紅痕,語氣變得危險而曖昧,“你是厭了朕?還是……看上了那個小玩意兒?”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在我和小福子之間來回掃視。
    “他那樣貌,確實生得討喜,嗯?這雙眼睛……”他死死盯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是不是有幾分……像朕小時候?”
    我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他猜到了。小福子那雙清澈的杏眼,那笑起來的天真神態,的確總在不經意間,將我的思緒拉回遙遠的過去,拉回到那個還沒有被權力和仇恨侵蝕、會拉著我的袖子脆生生喚我“清蘭”的小皇子身邊。這隱秘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心思,竟被他如此尖銳地戳破。
    被他看穿的狼狽,混合著對他這種掌控一切姿態的反感,在我胸中翻騰。
    我依舊抿著唇,不語。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沉默對抗。在他怒火即將徹底爆發,可能波及無辜的小福子,也可能將我徹底撕碎的前一刻,我動了。
    我用未被他禁錮的那隻手,緩緩抬起,覆上了他緊攥著我脖頸的手腕。我的指尖冰涼,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能感受到他脈搏急促的跳動。
    他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沒料到我會主動觸碰他。
    我借著這股力道,稍稍掙脫了他鉗製我脖頸的手,然後,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湊了上去。
    距離極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睫羽的顫動,看到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怒意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愣怔。我沒有猶豫,仰起頭,將一個安撫性的、苦澀的輕吻,印在了他緊抿的薄唇上。
    這個吻很輕,很短促,一觸即分。沒有任何**的味道,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妥協,一種笨拙的、試圖平息風暴的示弱。
    慕容梵灰徹底僵住了。眼底翻湧的風暴像是被瞬間凍結,所有噴薄欲出的怒火和猜忌,都凝固在了那雙漂亮的瞳孔裏。他緊繃的身體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放鬆下來,攥著我手腕的力道也悄然鬆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的歎息。
    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任由我靠得極近,呼吸交融。方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被戳破的泡泡,倏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黏稠的靜謐。他抬手,輕輕攏了攏我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小心翼翼。
    我們的氛圍總是這樣,在即將崩壞的邊緣,又被某種難以言喻的牽扯拉回,愛恨交織,晦暗不明,永遠捉摸不透。
    時光流轉,轉眼便是除夕。
    宮中有盛大的夜宴,歌舞聲隱約從遙遠的正殿傳來,更襯得我這偏殿冷清寂寥。窗外風雪正急。
    我本以為這樣的日子,他必定在宴席上接受百官朝賀,不會前來。卻不想,深夜時分,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卷入,隨之而來的,是慕容梵灰踉蹌的身影。
    他喝得酩酊大醉,龍袍有些淩亂,平日裏一絲不苟的鬢發垂落幾縷,貼在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旁。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眼神迷離,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和算計,像個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環顧四周,最後視線定格在我身上。
    “清……蘭……”他口齒不清地喚著我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頭栽進我懷裏。
    我被他撞得後退半步,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滾燙的臉頰埋在我的頸窩,呼出的熱氣帶著酒意,灼燒著我的皮膚。我僵在原地,一時無措。這樣的慕容梵灰,太過陌生,也……太過脆弱。
    他的手緊緊攥住我背後的衣料,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麼。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隔著厚厚的衣料,敲擊著我的胸膛。
    若是……若是兒時就好了。若是回到那些在禦花園裏追逐打鬧、在上書房一起挨罰、在燈節下分享一塊糖糕的時光,此刻我必定會扶住他,急切地問他:“慕容梵灰,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
    可如今,他是君,我是臣,不,我連臣都算不上,隻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連生死都不能自主的囚徒。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不得出,隻輕輕拍撫他後背的動作,一下,一下,試圖平複他的顫抖。
    他不語,隻是更深地依偎進我懷裏,收緊了環住我的手臂,像個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回憶是這樣滾下來的衝爛了的稀碎的我與他難割舍極了愛極了恨極了後悔極了可是——陛下啊,太亂了。
    寒冬終將過去,再厚重的冰雪,也擋不住春天的腳步。
    宮牆內的積雪消融,枯枝抽出嫩芽,風中帶來了泥土和花草複蘇的氣息。一日,慕容梵灰下朝後,心情似乎不錯,他來到我殿中,對我說:“今日天氣晴好,陪朕去走走。”
    他沒有說去哪裏,但我心中已有了隱約的預感。
    他帶著我,穿過重重宮苑,來到禦花園一處較為僻靜的角落。那裏,幾株杏樹正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如同天邊絢爛的雲霞,微風拂過,花瓣如雪般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柔軟的毯子。陽光透過交疊的花枝,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杏花特有的、清甜中帶著一絲苦澀的香氣。
    兒時的承諾啊……他曾說,要帶我去西山看更大、更野的杏花。如今,西山遙不可及,他隻能在這四方宮牆內,為我辟出這一小片仿製的春色。
    我們並肩站在最大的一株杏花樹下,誰都沒有說話。落英繽紛,有幾片花瓣調皮地落在他的肩頭,我的發間。
    我望著這片他曾承諾過的春色,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仿佛所有的愛恨、糾纏、不甘與痛苦,都在這一刻被這絢爛的花雨洗滌、沉澱。
    我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看著他被花枝映照得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柔和的側臉,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繾綣的語調,輕聲問道:
    “陛下,你想不想我一直陪著你?”
    他微愣,轉回頭看我,眼底掠過一絲真正的、毫無防備的錯愕。他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更沒料到我會用這樣近乎溫柔的語氣。那片刻的怔鬆,讓他徹底褪去了帝王的深沉與心機,依稀變回了那個很多年前的少年。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是斥責我大膽,還是……給出一個回答?
    可為時已晚。
    在他尚未反應過來,在那錯愕還未轉化為其他任何情緒之前,我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或許是我這些日子以來,最真實、最輕鬆,也最決絕的微笑。然後,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我身體向後一撞,如同一片終於掙脫枝頭的花瓣,帶著某種釋然的輕盈,任由自己撞向那粗壯的蒼老的樹幹。
    風聲在耳邊呼嘯,卷著杏花的碎瓣,裹挾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空洞的感覺瞬間攫取了我,卻奇異地沒有恐懼。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驟然間血色盡失的臉龐,那雙烏黑眸子裏瞬間崩裂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以及那隻徒然伸出、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卻什麼也沒能抓住的、骨節分明的手。
    兒時的承諾啊……杏花,我看到了。
    他終於,徹底擁有了我。

    作者閑話:

    怎見年少驚鴻麵卻是杏花誤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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