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玄鳥10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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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青眉頭緊擰,渾身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煩躁與不耐,目光直射向什煙:“你到底藏了多少事?上個絕境你毫發無傷,現在還能召喚”由”,耍我們玩很好玩?”
    什煙睫毛輕顫,淡漠的眉眼裂開一絲縫隙。腦海驟然閃過幾幀破碎虛影——古老的石祭壇,跳動的幽青骨火,玄色祭袍的模糊人影,畫麵轉瞬即逝,隻餘下莫名的心悸。她壓下恍惚,語氣依舊疏離強硬:“我無加害你的必要,活著離開是唯一要務,其餘不必知曉。”
    “我憑什麼信你?”李長青上前半步,少年人的戾氣撲麵而來,“你一次次暗示我對阿元動手,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什煙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心底翻湧著說不清的茫然與無力,似是見過這般宿命糾葛,卻全然記不起過往。片刻沉默後,她淡淡開口:“三日後選名大典,阿元會徹底覺醒,屆時你自會明白。”
    話音落,她轉身離去,背影利落決絕。擦肩而過的刹那,一句不受控製的低語悄然溢出,連她自己都不解緣由:“小心玄鳥的規矩,遠比羌人致命,別被心底的熟悉感,困進逃不開的宿命。”
    這話聽得李長青心頭一滯,莫名煩躁更甚。他胸腔裏疑雲翻湧,從初見阿元的那一刻,心底就竄出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那股氣息,眉眼的模樣,像極了那個總讓他看不順眼,卻又忍不住在意的許念。
    什煙的話像根刺,紮得他渾身不舒服。與其在這跟個悶葫蘆耗著,不如自己去扒開這破部族的貓膩。
    連日觀察,玄鳥部族的詭異緘默早已被他察覺。
    族人談及族長姒,皆神色躲閃;長老籌備大典時,反複念叨一句悲愴鐵律:新主立,舊主亡。
    所有人都篤信,這是祖神降下的詛咒,是部族無法違抗的天命:新大祝繼位,舊族長必須獻祭,否則神力衰敗,禍及全族。
    李長青隻覺得離譜。
    什麼狗屁天命詛咒,說到底都是人為搞出來的爛攤子,就像許念身上那該死的家族詛咒,活不過二十五歲,聽著就荒謬。
    夜色沉落,雲層掩去月色,部族陷入沉寂,隻剩零星燈火在風中搖曳。李長青避開巡邏族人,帶著一股少年人不服輸的倔勁,獨自走向族長居所。指尖懸在木門上,他自己都愣了愣,暗罵自己多管閑事,還是推門而入。
    姒端坐案前,指尖撚著玄鳥紋路的骨簡,燭火勾勒出她沉靜疲憊的側臉。見他闖入,她沒有詫異,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祖神昨夜入夢,說會有外來侍神者,來問詛咒的真相。”姒率先開口,一語道破來意,“你是為”新主立,舊主亡”而來?”
    李長青壓下心頭的驚訝,依舊嘴硬:“我隻是看不慣這破規矩,這根本不是詛咒,是有人搞陰謀。”
    姒闔眼輕歎,再睜眼時,眼底藏著跨越世代的隱忍恨意,終化作一聲悲涼嗤笑:“是商王的陰謀。”
    她不再遮掩,字字克製:“商王忌憚我族祭祀神力,既想借玄鳥血脈穩固王權,又怕部族壯大反噬朝堂,便聯合禦用巫祝偽造祖神詛咒。曆代新主繼位,舊族長皆會被暗中毒殺,製造意外,最終以”應咒而亡”草草收場,無人敢深究。”
    “他們要的,是玄鳥世代被王權拿捏。”
    她抬眼望向窗外阿元的居所,目光瞬間柔軟,隨即被決絕覆蓋:“三日後大典,阿元承襲大祝,繼任族長。按商王布局,我必死無疑。若我悄無聲息離世,商王必會以我為把柄操控阿元,逼他淪為王權屠戮的利刃。”
    “我絕不能讓他走這條路。”
    姒轉頭看向李長青,懇切近乎哀求:“大典新舊神位落定,我求你,親手殺了我。”
    李長青瞳孔一縮,整個人下意識後退,滿臉寫著抗拒:“你瘋了?我憑什麼動手?我又不是殺人的劊子手!”
    “唯有你可以。”姒語速鄭重,“你是外來者,不受商王巫蠱與部族血脈束縛。唯有你動手,我的死才會被族人認作天命獻祭,不會引發內亂,更能斬斷商王要挾阿元的所有籌碼。祖神會借我的血祭賜你神名,賦予你製衡禘,對抗陰謀的力量,這便是祖神選中你的緣由。”
    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破碎的懇求:“此事唯有你我知曉,絕不可讓阿元得知。他心性純粹重情,真相曝光,隻會玉石俱焚,連累整個部族。”
    李長青僵在原地,心口驟然一緊,一股煩躁,糾結,無措的情緒瞬間湧上來。
    腦海裏不受控地閃過阿元的模樣:少年會笑著扯他衣袖,把野果硬塞進他手裏;夕陽下安安靜靜陪著他,眼神幹淨得過分;還天天嘰嘰喳喳說著要守護他。
    明明是個陌生的小鬼,可每次對上那雙眼睛,他就控製不住想起許念,想起那個他天天嫌棄,卻又怕他出事的人。
    他嘴上罵著麻煩,心底卻亂成一團。一邊是一條人命,一邊是阿元的安危,整個部族的存亡,他一個高中生,憑什麼要扛這種爛攤子?
    幾番掙紮,對上姒眼底視死如歸的決絕,少年人的煩躁終究壓不過心底的軟。他咬著後槽牙,臉色難看至極,最終極不情願地點了頭:“知道了,我做。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破事辦完,我立馬走人。”
    接下來三日,肅穆的壓抑籠罩整個部族。林間玄鳥啼鳴低沉,風裹著化不開的悲戚,族人惋惜舊主宿命,卻無人敢違逆天命。
    阿元依舊日日尋他。
    少年把蜜餞野果一股腦塞給他,興致勃勃描繪大典願景;深夜還會端來熱湯,怕他夜裏著涼;甚至拉著他約定,大典結束後一起去後山看玄鳥築巢。
    李長青每次都別扭得要命,嘴上嫌棄“煩不煩”“別老跟著我”,手上卻會默默收下所有東西,看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笑臉,心底的負罪感一天比一天重。
    他不敢多想,這份別扭的在意,到底是心疼眼前這個小鬼,還是在彌補對許念的虧欠。
    而阿元,從未察覺自己黏著的這個人,正一步步走向毀掉他世界的結局。
    大典之日,天色暗沉如墨,壓抑得令人窒息。
    祖祠香煙衝天,青銅鼎內祭祀香火沉沉燃燒,香灰混著陳舊血腥,彌漫在空氣裏。漫天玄鳥盤旋天際,啼鳴蒼涼悠遠,似在送別舊主,又似呼應李長青心底的神魂悲愴。
    祭台之上,長老分列兩側,神色凝重肅穆,皺紋裏刻滿悲戚。
    姒身著玄色玄鳥祭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唯有望向阿元時,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不舍。
    阿元緩步踏上高台,繁複祭袍襯得身形單薄,指尖微顫,下意識望向李長青,眼底的緊張與依賴,和許念看向他的模樣如出一轍。
    一股無形的祖神之力將李長青引至祭台一側,玄鳥石像下,淡淡金光籠罩周身,無人敢質疑他突兀的位置。
    蒼老晦澀的祭文在山穀間回蕩,裹挾著上古肅穆,藏著一絲詭異的強製感,推著這場悲劇走向既定結局。
    終章祝辭落下的瞬間,玄鳥石像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撕裂暗沉天幕,兩道威嚴空靈的神諭轟然響徹四野:
    「玄鳥少巫阿元,承襲大祝,繼任族長,祖神賜名——禘!」
    「天命侍神者李長青,掌血祭之權,祖神賜名——祀!」
    “靠,真是開玩笑,這個世界顛的還不夠離譜嗎?自己居然就是祀。”
    金光傾瀉,天地震顫。
    阿元周身金光大盛,青澀稚氣褪去,眉眼覆上一族之主的冷冽威嚴,昔日純粹的少年不複存在,玄鳥至高無上的大祝——禘,就此誕生。
    新舊更替,塵埃落定。
    依照部族鐵律,舊族長姒,當獻祭赴死。
    姒緩步走向李長青,平靜頷首,無聲交付最後的托付與釋然。
    李長青閉眸,指尖攥得發白,心底的抗拒,愧疚,掙紮翻湧成海。眼前交織著阿元純粹的笑顏與許念溫潤的模樣,可姒的托付,部族的安危,商王的陰謀,層層枷鎖,讓他別無退路。
    他緩緩抬手。
    無血濺慘烈,無掙紮哭喊,姒緩緩倒地,臉上漾著釋然笑意,最後一眼,凝向禘,眼底盛滿母性的溫柔。
    變故驟生。
    剛承接神力的禘心神未穩,下意識回頭,視線穿透人群,精準定格在李長青與倒地的姒之間。
    驚雷劈落,世界轟然碎裂。
    禘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僵住,周身神力瞬間紊亂震蕩,金光忽明忽暗。茫然,錯愕,難以置信,層層情緒席卷而來,最終化作鋪天蓋地的崩潰,悲憤與恨意,吞噬了所有少年心性。
    他親眼看見,自己視若至親的李長青,親手終結了母親的性命。
    “你殺了她!”
    禘的聲音沙啞破碎,裹挾著極致的悲痛與嘶吼,溫和的神力瞬間化作凜冽殺意,死死鎖定李長青。
    “所有人都說母親是順應祖神詛咒獻祭,可我親眼看見——是你,親手殺了她!”
    李長青渾身一僵,心口像被重錘砸中,臉色瞬間慘白。他下意識要張口反駁,想吼著說出商王的陰謀,姒的自願,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卡住。
    他清楚,一旦真相曝光,姒的犧牲將毫無意義,商王會即刻圍剿部族,阿元會淪為清除目標,玄鳥將萬劫不複。
    更重要的是,對上禘那張酷似許念的臉,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喉間,隻剩下少年人從未有過的無力與沉默。
    “無話可說?”禘步步逼近,往日溫情盡數碎裂成怨毒,“我視你為唯一依靠,交付所有信任,你卻在我承襲神位的大典上,殘忍害死我的母親!”
    “李長青……不,祀。”
    他咬牙念出神名,字字泣血:“原來這名字,是讓你做背叛信任的劊子手!”
    李長青緊抿著唇,指尖死死攥緊,渾身都在發抖,卻依舊嘴硬,可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底隻剩濃烈的苦澀與悲涼。
    人群陰影裏,什煙靜靜佇立,神色淡漠。
    她依舊記不起過往,不知自己是誰,為何徘徊於這些詭異世界,隻本能恪守旁觀的規則。
    複活死去的丈夫,不過也是她自欺欺人的借口,那人的死,不過是她漫長歲月裏無關痛癢的小事。
    可看著祭台的悲劇,腦海又閃過一瞬破碎低語,模糊而悲涼,轉瞬消散,隻餘下一絲連自己都不懂的茫然,隨即恢複漠然,冷眼旁觀這場宿命的反目。
    祭台之上,誤會已成,百口莫辯。
    禘周身磅礴神力轟然爆發,裹挾著不死不休的殺意,朝著李長青席卷而來。
    李長青沒有躲,也沒有反抗。
    少年人的倔強,別扭,隱忍,在這一刻盡數崩塌。他任由金光穿透胸膛,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鮮血自嘴角溢出,染紅衣襟。
    他望著滿眼殺意的禘,望著那個再也不會黏著他,對著他笑的少年,嘴角牽起一抹極苦,極澀的笑,眼底是少年人從未有過的,無能為力的悲涼。
    意識沉淪的刹那,畫麵劇烈扭曲破碎,祖祠香火,盤旋玄鳥,少年眼底的恨意,盡數消散於黑暗。
    天旋地轉,時空驟然回溯。
    再次睜眼,刺骨陰冷裹住全身。
    鼻尖縈繞著鏽味與黴味。
    李長青艱難睜眼,視線模糊。
    朝歌大牢冰冷的石牆映入眼簾。
    玄鐵鎖鏈鎖住他的手腕,周身無力,胸口殘留著神力貫穿的灼痛。
    身側,什煙被鐵鏈縛住,靠在石壁上,神色淡漠。
    牢籠之外,禘靜靜佇立。
    見到商王一刻,他的記憶封印被解除。
    塵封的過往瞬間蘇醒。
    低沉冷漠的嗓音穿透陰冷的牢籠:
    “李長青,你又回來了。”
    李長青僵硬轉頭,隔著欄杆對上那雙眼眸。
    玄鳥大祝站在牢外,眼底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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