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指節分明，不算細膩，甚至有些粗糙和細小的傷痕，但此刻在青翠竹篾的映襯下，卻顯得異常靈活而穩定。
    天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種全神貫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讓顧雲曦心裏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看見程玉又被竹篾邊緣劃了一下，指尖迅速冒出一顆鮮紅的小血珠。
    顧雲曦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沒有出聲打擾。
    隻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更頻繁地落在那雙手上。
    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在這沙沙的雨聲和竹篾細微的摩擦聲中，慢慢流淌過去。
    程玉手邊，多了兩樣新物件：一個網眼細密勻稱、手柄圓潤的竹漏勺，和一個小巧精致、可以放些零碎果子或針線的圓形小果籃。
    他將兩樣東西拿在手裏看了看，還算滿意，起身將它們放進牆邊的竹編雜物筐裏。
    臨近中午。
    程玉走到置物架旁，看了看麵粉袋子，裏麵大約隻剩一半了。
    他想著阿一哥買回來的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有青菜，心裏便有了主意。
    蒜苗炒五花肉很下飯，再炒個青菜，豆角沒有合適的配菜，就先放著。
    麵粉得省著點用了，看來雨停了還得去鎮上買。
    他將剩下的麵粉全部倒進和麵盆裏，加水，開始揉麵。
    揉成光滑的麵團，蓋上濕布醒發。
    然後戴上鬥笠出去，小跑著衝到院子外的菜地裏。
    雨水將菜葉洗得碧綠發亮，他快速掐了一把嫩蒜苗，又挖了兩塊薑，趕緊跑回屋簷下。
    用門口木盆裏接的雨水將蒜苗和薑洗淨，回屋放在案板上。
    蒜苗切段，薑切片。
    青菜也擇洗幹淨，瀝水備用。
    那塊五花肉，他拿到門口，用菜刀仔細刮了刮豬皮表麵和肉的一麵，去掉可能殘留的毛茬和汙垢，然後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
    饅頭在蒸鍋裏慢慢脹大，散發出好聞的麥香。
    等饅頭蒸熟，程玉用布墊著手掀開鍋蓋，白色的蒸汽混合著麵香撲麵而來。
    他正要拿筷子去夾，一直安靜站在牆邊的影一卻快步走了過來。
    “小哥兒，我來吧。”影一說著，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活計，用筷子將白胖暄軟的饅頭一個個夾出來，放進一個幹淨的湯盆裏，壘得整整齊齊，然後端到桌上。
    程玉也沒攔著，道了聲謝，等他撿完才開始炒菜。
    熱鍋，下一點點豬油，油熱後放入五花肉片，煸炒出油脂，肉片變得金黃卷曲，濃鬱的葷香瞬間爆開。
    下薑片、蒜苗，快速翻炒，加鹽調味，一盤油亮噴香的蒜苗回鍋肉就出鍋了。
    接著刷鍋炒青菜，碧綠的青菜在熱油裏翻滾幾下，加少許鹽，很快變得油潤翠綠，清甜爽口。
    影一很有眼力見，不等程玉端，就主動將兩盤菜也端上了桌。
    屋裏頓時充滿了**的飯菜香氣，混合著雨後的清新水汽，勾人食欲。
    程玉擦了擦手，走進裏間。
    炕上，之前拿出來的小番茄還剩下小半。
    看來兩個孩子雖然喜歡，卻都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來，哥哥抱，咱們出去吃飯啦。”程玉朝程懿伸出手。
    小家夥正和哥哥一起看著那本《三字經》，聞言立刻撐著小胳膊爬起來，噔噔噔跑到炕邊，撲進程玉懷裏。
    程灼也連忙放下書，爬下炕，自己穿好鞋子，跟在他們身後。
    “吃飯吧，不用等我們。”程玉抱著程懿在外間桌邊坐下，對顧雲曦說道。
    顧雲曦頷首，卻並沒有動筷，直到程玉拿起一個饅頭，他才跟著拿起筷子。影一影二也這才開始吃飯。
    飯後，影一影二搶著收拾碗筷，拿到門口去洗。
    程玉樂得清閑，抱著程懿，走到門邊。
    雨勢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但天色依舊陰沉。他坐在門檻內的矮凳上，讓程懿坐在自己腿上，一起看著外麵濕漉漉的院子。
    程灼抱著那本《三字經》，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哥哥旁邊。
    他翻開書，指著昨天學的那幾行，小聲地、一字一句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有些字他還不太熟，念得磕磕巴巴。
    程玉側耳聽著，耐心地糾正：“是”性相近，習相遠”。來，跟著哥哥再念一遍。”
    “性相近，習相遠……”程灼認真地跟著讀。
    “苟不教，性乃遷……”程玉繼續往下教，聲音平穩溫和，在沙沙的雨聲裏，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顧雲曦坐在桌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草藥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教學相長的兄弟倆身上。
    他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一個偏僻山村的農家哥兒，父母雙亡，獨自帶著兩個幼弟掙紮求生，竟然識字，還能教孩子啟蒙？
    這可不是尋常農家能有的見識。
    字是認識的，教的還是《三字經》這樣的啟蒙讀物，發音清晰準確。
    再看那程灼小兒，雖然衣衫簡樸，但坐姿端正，聽得認真，顯然是被好好教導過的。
    這個小哥兒，身上的謎團，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一天的時光，在雨聲、書聲和偶爾的低聲講解中，緩慢而寧靜地流淌。
    忙起來的時候，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
    可一旦閑下來，無所事事，又覺得時間走得格外慢，一分一秒都清晰可辨。
    傍晚時分，雨終於漸漸停了。
    烏雲散去，西邊的天際露出小片灰藍，隱約能看見一絲橙紅的霞光。
    空氣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夜裏，程玉將玩累了的小家夥哄睡，自己躺下。
    屋外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山林裏偶爾傳來的、雨後的蛙鳴，和屋簷積水滴落的嗒嗒聲。
    他聽著這靜謐的聲響，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雨後格外清亮的月光，心裏想著，明天，該是個好天氣了吧。
    他也閉上了眼睛，沉入了睡夢之中。